（淡江大學財金系教授 李沃牆）
美國聯邦最高法院於2月20日裁定川普總統援引《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IEEPA）課徵之「對等關稅」及「芬太尼關稅」因逾越授權而無效後。川普立即援引1974年貿易法（1974 Trade Act）第122條（Section 122），宣布2月24日起徵收10%的全球關稅，隔日又提高至15%。中國大陸在判決後的官方反應較為平淡，僅由駐美使館發表聲明，稱「貿易戰沒有贏家」。商務部則回應說，「我們注意到美國最高法院公佈關稅訴訟案裁決結果，正在對相關內容和影響進行全面評估。中方一貫反對各種形式的單邊加徵關稅措施，反覆強調貿易戰沒有贏家，保護主義沒有出路。美方對等關稅、芬太尼關稅等單邊措施既違反國際經貿規則，也違反美國內法，不符合各方利益」。由於川普預定3月底或4月初與習近平會面，討論延長雙方的關稅休兵協議。美國貿易代表葛里爾（Jamieson Greer）表示，無意將中國商品的關稅提高至現有水準以上，似是為了避免加劇緊張局勢。但美國國際貿易委員會（USITC）又接著表示，將針對撤銷中國大陸「永久正常貿易關係」（PNTR）地位在6年期間可能產生的經濟影響啟動調查，此舉可能提高從中進口商品的關稅。再加近日美伊衝突背後的目的之一，就是川普劍指中國能源戰略而來，特別是在川習會前夕，爭取美中的談判籌碼。看來，中美博弈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難以停歇。
回顧2025年，在川普第二任期於1月20日展開後，中美關稅戰迅速升溫，並在短短數月內急轉直下。4月，美國對中國大陸產品的累積關稅一度飆升至245%，創下前所未見的高點；中方國亦將對美關稅拉高至125%回應，雙方以極端稅率互相施壓，使全球市場籠罩在新一輪貿易衝擊的陰影之中。5月，雙方在瑞士重啟談判。美將對中關稅由145%下調至30%，中方亦把對美關稅從125%降至10%，表面上為劍拔弩張的局勢按下緩衝鍵。然而，與芬太尼相關的關稅並未鬆動，顯示雙方仍保留籌碼，談判基礎並不牢固，所謂「降溫」更像是戰術性調整，而非真正和解。進入10月，美方再度啟動301調查，醞釀擴大對中科技產業的封鎖；北京當局則以提高港口費用、展開反壟斷調查及加強稀土出口限制作為回擊，特別針對14奈米以下晶片所需材料設限，直接觸動全球半導體供應鏈神經。科技戰與貿易戰交織升級，使雙邊摩擦從關稅層面延伸至產業核心。11月，雙方高層會晤後，部分措施暫緩推進。美方下調芬太尼相關關稅，並延後對中晶片加徵關稅的時間表，釋出有限緩和訊號。但這種「踩煞車」更多是策略性觀望，而非方向性的轉彎。12月，美國允許輝達H200晶片銷往中國大陸，卻仍附帶抽成與限制條件，顯示科技競逐的紅線依舊清晰。即使年終將至，中美之間的貿易與科技博弈並未真正落幕，而是在壓力與試探中持續尋找新的平衡點。
值得注意的是，去(2025)年美國進口結構在高關稅壓力下出現明顯重組。來自中國大陸的進口比重顯著下滑，供應鏈版圖轉而由墨西哥、加拿大、越南與臺灣填補空缺，形成新的進口主軸。尤其在科技與汽車產業，轉單效應格外明顯。數據顯示，美國主要進口來源國依序為墨西哥（約5,340億美元）、中國大陸（約4,390億美元，但占比下降）、加拿大（約3,830億美元）、臺灣（約2,014億美元）及越南（約1,424億美元）。在對等關稅政策持續施行下，美國整體貨品進口總額仍維持成長態勢，顯示企業並未縮手，而是透過供應鏈重組來分散風險。美國最高法院裁定川普的對等關稅失效後，華府表態將在既有貿易協議框架內維持對中國商品的關稅水準，稅率區間約落在35%至50%之間，為政策延續性留下空間。至於稍早依據《1974年貿易法》第122條實施的臨時關稅，美國貿易代表葛里爾表示，新措施與現行貿易協議並不衝突。除此，根據同一法源第301條啟動的不公平貿易行為調查，將成為取代緊急關稅的核心工具。未來調查重點將鎖定產能過剩、供應鏈中使用強迫勞動、歧視美國科技企業，以及對稻米、海鮮等產品提供補貼等議題。
筆者以為，這波變化對中國大陸有三個層面影響。
一、出口結構進行重組：美國進口來源重組，使中國大陸對 美出口比重下降，短期內對出口導向型產業形成壓力，特別是電子零組件、消費性電子與部分中低階製造品。訂單轉往墨西哥、越南與臺灣，意謂著部分產品上的「不可替代性」正在被削弱。然而，因應美中貿易摩擦及川普關稅政策，已將出口重心轉向非洲、東南亞及歐洲。對這些地區的出口增長尤其顯著，特別是電動車、電池和太陽能板，顯示供應鏈重組及低價策略，導致貿易順差創新高。
二、產能過剩問題被放大為國際壓力焦點：美方透過《1974年貿易法》第301條持續強調「產能過剩」與「補貼扭曲市場」問題，將使中國大陸長期以來依賴規模優勢與政府扶持的產業模式，面臨更大的外部質疑。若美國與其他經濟體形成政策聯動，針對鋼鐵、電動車、太陽能或半導體等領域加強調查與限制，中企將面臨更頻繁的反補貼與反傾銷挑戰。這不只是關稅問題，而是制度性壓力。
三、科技戰持續牽制高階升級：在科技領域，美國維持對關鍵技術與高階晶片的限制，使中國大陸在高端製程與AI晶片領域仍受制於外部供應鏈。即使部分產品放行，也往往附帶條件，代表科技競逐並未鬆動，這將加速自主替代與國產化進程。
綜合而言，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否決川普援引《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IEEPA）加徵對等關稅的合法性，表面上為中國大陸帶來一絲政策鬆動空間，但實質影響仍須審慎觀察。原因在於，華府隨即改以《1974年貿易法》相關條款重建關稅工具箱，並透過第301條調查制度化對中施壓，顯示美方並未改變戰略方向，而是調整法律路徑與執行方式。對中而言，這項裁決並不意味壓力解除，而是博弈進入新階段。短期內，關稅不確定性略為下降，有助穩定市場預期與高層會晤氣氛；但中長期來看，美國將焦點轉向產能過剩、產業補貼與科技安全議題，意味結構性摩擦仍將持續。供應鏈重組趨勢不會逆轉，科技限制紅線依舊存在。換言之，中國大陸真正面對的挑戰，不在單一關稅存廢，而在全球經貿規則與科技秩序重塑過程中，如何降低對單一市場依賴、推動產業升級，並在壓力下尋求新的戰略平衡。
關稅的變化對中國大陸今年經濟成長是否有顯著影響? 目前瑞銀證券與多家外資投行近期不約而同指出，由於地方政府設定的目標普遍較2025年下修，預估今年GDP增長目標將落在4.5％至5％之間，告別過去連續三年設定「5％左右」的擴張目標。而摩根士丹利則認為，在地方更加務實的背景下，「5％左右」依然是合理的經濟成長目標。年度「兩會」即將舉行，經濟增長目標是否仍維持在5%，各界拭目以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