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社會的新政經結構?

發佈日期:2026-04-01

(政治大學名譽教授 丁樹範)

   習近平於2022年擔任中共最高領導人第三任後,最引人注意的發展莫過於他仍持續強烈整肅各部門高階領導人。如果從他2012年擔任第一任領導人起算,從中央到地方各部門被他以貪腐理由整肅下臺的官員應該已經有百萬人之多。這應該是打破了中共建政以來,在同一個領導人之下整肅這麼多人的歷史紀錄了。

   當各層級各部門為數近百萬幹部已被整肅,而且,政治整肅仍持續進行時,人們好奇的是,這對未來中共政治和社會體制帶來什麼影響?對於未來,我們固然很難精確預測其細微發展。但是,以習近平超越中共建政歷史以來的政治整肅來看,習近平的大整肅必給中共政治和社會帶來全面性大洗牌效應。

中共改革開放下的政經權力結構

   鄧小平推動改革開放後,憑著華人一向的勤奮,和外資大量進入,中國經濟快速發展而成為全世界第二大經濟體,開創了中國在全球的新時代。但是,中國快速發展的同時也造成中國快速貧富不均,甚至,造成建政以來空前的貪腐,使得習近平必須以空前的力度進行反貪腐,雖然習的反貪腐也有鞏固權力意義。

   上述問題涉及中國的政治權力結構議題。鄧小平推動改革開放後,為了促進效率,將許多產業由國有國營轉變成國有民營,甚至直接出售成為民有民營,而從中央到地方釋放出極大量的經濟利益。這其中特別是涉及諸多壟斷利益,包括能源和金融產業。這形成了從1990年代起大量倒賣國有資產的問題。

   鄧小平的政策調整為包括建政時期,及建政後晉升的許多高幹的第二代(亦即紅二代)創造巨大機會和利益。中共建政前三十年的社會主義經濟政策「政企合一」,即許多工業部下直接統轄生產工廠,構成從政策制定到具體生產的整個產業鏈。紅二代利用父執輩掌管某些政策領域繞過父執輩下屬的官僚,直接掌控了整個產業,形成了紅二代掌控整個或部分產業的現象,為中國社會貧富懸殊鋪路。

   典型的例子是紅二代直接掌控軍火出口而賺錢。1980年代末期,伊朗和伊拉克因為戰爭需要從中國進口大量武器裝備。紅二代利用父執輩權力透過國有企業直接出口武器給該二國,渠等父執輩的下屬雖是相關總部負責人,但礙於老長官的面子也難處理。這些公司包括保利集團和凱利集團,前者和共軍的總參謀部關係密切,鄧小平女婿賀平和前國家副主席王震的兒子王軍曾是主要負責人;後者和總政治部有關,由前元帥葉劍英兒子葉選寧負責。

   另一個例子是紅二代曾掌控電力體系。前總理李鵬長期在電力系統任職,掌控了中國電力系統運作。他的子女也在電力系統任職,女兒李小琳長期在電力系統工作,甚至被稱為「電力一姊」,其子李小鵬也有「亞洲電王」的稱號。

   上揭案例凸顯在改革開放時期的中共政治經濟為主的權力結構特色,也就是紅二代利用父執餘蔭大量介入各個重要產業領域擴張家族私人利益,造成了中國經濟的壟斷、社會日益增加的貧富懸殊、和整體的貪腐問題。要強調的是,這種政經壟斷在各個地方可能複製,雖然產業類別或有不同。

習近平反貪腐和整肅

   2012年擔任最高領導人起,習近平的不斷反貪腐整肅成為他執政的最大特色。習反貪腐整肅範圍遍及整個政治和經濟體系而無遺漏,包括財金體系的各個銀行/保險/證卷信託,農業/糧食,航空、造船、航天、兵器、電子、及核工業製造系統,到軍隊。而且,從正國級的政治局常委、到副國級政治局委員、再到正、副部級和司/局級幹部也都有。

   然而,習反貪腐整肅的另一特色是對象擴及幾乎所有的紅二代,使所有的紅二代己乎全被他掃除。這是鄧小平、江澤民和胡錦濤時期沒有的。習就任初期受到許多紅二代的支持,這和和習的出身有關,因為其父習仲勛在中共黨內形象良好。這可能也和他初期顯示出溫和可受控形象有關,特別是和薄熙來的野心勃勃形成強烈對比。

   然而,隨著時間發展,特別是2015年傳言的中國股市政變,和2019年香港「反送中」運動後,習的整肅動作向紅二代盤據的金融領域擴散。馬雲的螞蟻金融和阿里巴巴是典型的例子,因為這二個公司股權結構高度複雜,疑似有諸多紅二代股份。

   習近平在所有領域反貪腐整肅的後果之一是紅二代在幾乎所有政、經領域全數消失。他們的位子全由習任命的官員接替。昔日的紅二代幾乎已不存在,因為人們已不再談論紅二代,且所有新任命的官員幾乎已沒有紅二代。

意涵

   如果昔日紅二代家族在習近平反貪腐整肅下全部消失,其對未來中共政治發展的意義很大。這或許表示,中共建政後的菁英家族可能全數潰散,中共政治或將大洗牌。昔日的政治菁英對未來政治不再有影響力;未來政治菁英將是習近平時期提拔的幹部。以中國千年來權威主義傳統,及國家對經濟的控制來看,後習時代將仍不可避免再度形成政治菁英二代壟斷經濟資源,重複1980年代改革開放後政經權力結構,因為沒有了習近平後,反貪腐的整肅力道將不再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