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統戰分化抑或是介選?大陸「十大惠臺」措施推動可行性及其影響

發佈日期:2026-05-05

針對「鄭習會」後大陸發布十項惠臺措施,民進黨政府強調推動兩岸交流或經貿交往,主要還是要與民進黨執政的中央政府接觸對話,政府對政府始能進行相關評估、規劃及推動,而非透過政黨交流私相授受。同時,批判大陸把兩岸交流當作統戰籌碼與施壓武器,對臺灣毫無善意可言;同時,批評增加未來統戰與施壓臺灣的工具,藉此分化臺灣社會、介入影響年底選舉。

鄭麗文主席赴大陸帶回之「十大惠臺」措施,表面上呈現為經貿與交流之利多措施,實則蘊含高度制度性設計與政治戰略意涵。若從兩岸互動之制度結構觀察,該「禮包」不僅是經濟政策工具,更是大陸當局在當前兩岸僵局下,重新配置「治理權力」與「影響力滲透」的重要操作。其本質可從三個關鍵分析維度加以拆解:法律管轄權、公權力介入程度,以及政治前提(九二共識)。

進一步言之,或有論者指控每次到臺灣選舉,大陸皆會提出所謂「惠臺措施」,成為其對臺的介選工具。不論是觀光旅遊、農漁產品、青年或文化交流,皆因大陸單方的限縮與威脅,或是刻意加諸政治前提與統戰作為遭到破壞。呼籲後續的討論應由政府主導,避免陸方在交流過程當中操作區隔對待,讓施惠集中在某些特定的縣市、企業、產業或個人,避免不必要的風險。

十大惠臺措施可系統性區分為三種類型,在當前兩岸關係敵意螺旋下雖具有某種程度可行性,但也具有若干限制。

一、單邊行動讓利:大陸主導之「去政府化」策略

第一類措施屬於大陸單方即可推動之行政行為,無須兩岸政府正式協商。其運作邏輯在於繞過民進黨執政的中央政府,直接對接地方、產業與民間社會,形成對臺灣社會滲透式統戰。具體而言,無論是兩岸青年交流機制、農漁產品輸陸便利化,以及影視內容引陸等措施,皆屬此類,大陸可單方片面決定。

此類政策具有三項特徵:其一,政策工具具高度彈性,可依政治情勢隨時調整開放或限制;其二,行政成本低,僅須大陸內部機構,如海關總署、廣電總局決策即可;其三,具有明顯的「差異化施策」效果,例如針對特定縣市提供觀光或產業優惠,進而影響臺灣地方政治結構及選情。這對以農業為主的臺東、雲林、屏東縣,及以觀光產業為主宜蘭、花蓮、南投、嘉義及屏東縣具有選舉影響作用。

此類措施在執行上具高度可行性,即便兩岸官方關係停滯,仍可持續推動。然其政策效果亦具有選擇性與工具性,往往服務於大陸對臺「精準統戰」之戰略目標。但因這是大陸可以單邊行動決定,也可以單邊暫停,臺灣民眾存在疑慮即是此種政策穩定性不足,甚至被質疑批判為大陸惠臺措施,淪為一種「養套殺」政策。

二、事務性默契:灰色地帶之低政治敏感合作

第二類措施屬於介於正式協議與單邊行動之間的「灰色地帶合作」,其推動仰賴雙方執法單位之默契,而非制度化協議。以臺灣漁船靠泊與漁獲銷售為例,此類安排本質上屬於「人道與民生導向」之事務合作。兩岸過去在海上救援、避風及臨時停靠等領域已建立一定慣例。

因此,只要大陸地方政府(如福建沿海)釋出行政便利,並在臺灣既有法規(如《兩岸人民關係條例》)框架內操作,即可部分落實。然此類合作具有高度不確定性。其穩定性取決於政治氛圍,一旦兩岸互動關係惡性循環,相關默契即可能被中止或收緊。是故,其本質是一種「低制度化、高政治依附」的合作模式。

三、公權力對接:高政治門檻之制度性整合

第三類措施則涉及跨境治理與制度整合,必須透過兩岸官方授權機構,如海基會與海協會、海旅會及臺旅會進行協商。此類措施包括金馬「四通」、航點開放、觀光全面恢復及共用機場等,屬於整體「兩岸融合發展」的核心工程。若雙方仍堅持「九二共識」始能對話協商,上述議題拋出停留在善意釋放及議題倡議,實質進展有限,除非政黨輪替始能進行前述政策,這些政策誘因固然鞏固支持者或拉攏部分中間選民,但對民進黨支持者也產生排斥效應及爭論。

此類政策之關鍵特徵在於:(一)涉及主權象徵與國家安全,尤其是基礎設施互通可能模糊國境界線;(二)須高度法律調整與制度對接,包括通關、檢疫(CIQS)與領空管理;(三)具有長期結構性影響,將改變區域經濟與政治互動模式。前述議題中,政治前提成為決定性因素。大陸將「九二共識」視為兩岸公權力互動的基礎,而民進黨政府則堅持在不預設任何政治前提下展開協商。結果是,相關惠臺措施即使具高度經濟誘因,但因以「九二共識」為政治基礎,反而許多措施仍難以落地。

四、「九二共識」作為制度開關的結構性角色

從制度分析角度觀察,「九二共識」在當前兩岸互動中,實際扮演「治理門檻」(governance threshold)之角色。對大陸而言,這不僅是政治立場表述,更是啟動兩岸制度性合作的必要條件。同時,也是一種差異化、區隔化原則,作為選擇協商對話對象之準則。

在拒絕承認九二共識的政治前提下,多數涉及公權力對接之措施,仍呈現停滯狀態,包括:(一)金馬基礎設施整合,如通橋與能源互通;(二)區域交通體系整合,如航點全面開放;(三)觀光政策重啟,特別是陸客來臺個人遊;(四)跨境治理機制,如共用機場與通關制度。這些項目雖具高度經濟利益,但因兩岸政治互信不足而無法推動,顯示兩岸關係中的「政治先於經濟」結構仍然主導整體互動。

五、兩套運作邏輯:民間滲透與官方凍結

綜上所論,「十大禮包」實際呈現兩套並行但不對稱的運作邏輯:第一種為「民間滲透邏輯」。透過青年交流、產業優惠與文化開放等措施,大陸持續深化對臺灣社會的影響力,此一層面受政治阻礙較小,並具長期滲透效果。第二種為「官方凍結邏輯」。涉及制度整合與主權象徵之政策,則因政治分歧而停滯,形成結構性敵對僵局。

此種「民間熱絡、官方對峙」的雙軌模式,反映當前兩岸關係的典型特徵,即在缺乏政治互信下,經濟與社會交流雖可局部維持,但無法轉化為制度性合作。「九二共識」對兩岸融合的促進作用,在於兩岸同時接受及認同;但當臺灣不接受「九二共識」,大陸融合措施就會限縮停滯,無法深化兩岸交流合作機制。

總體而言,鄭麗文主席所帶回之「十大惠臺」,可視為大陸在兩岸僵局下所提出的「分層推進策略」。其核心邏輯在於:在政治條件未成熟前,先透過單邊讓利與民間交流累積影響力,並保留制度性合作作為未來談判籌碼。然在當前兩岸當局並無「九二共識」的政治前提下,此一策略的效果將被打折扣。多數惠臺措施將停留於「局部可行、整體受限」的狀態,難以推動兩岸關係進入制度化與全面性合作階段。

佛光大學公共行政與國際事務學系副教授(柳金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