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江大學財金系教授 李沃牆）
近年來，中國經濟正處於結構轉型與成長放緩的關鍵階段，在房地產市場低迷、民間消費疲弱、青年失業率偏高及企業投資保守等多重因素交互影響下，家庭債務問題逐漸浮上檯面。其中，家庭不良債務快速攀升，更成為各界關注的重要經濟議題。根據研究機構龍洲經訊（Gavekal Dragonomics）估算，截至2025年底，中國家庭不良債務規模已達2.22兆元(人民幣，下同)，較前一年增加21%，創下歷史新高；約有1億名成年人出現債務逾期或違約，占成年人口約10.6%。數據顯示，中國家庭財務壓力不僅衝擊金融體系，也將影響內需消費、投資、房地產市場及整體經濟成長。
進一步分析，中國家庭不良債務主要可分為「消費型與網路貸款」及「住房抵押貸款」兩大類，其快速攀升原因不一而足，應是經濟環境、房地產市場、居民槓桿率及金融科技發展等多重因素交互作用的結果。首先，在消費型與網路貸款方面，涵蓋信用卡、消費金融及小額網路貸款，是近年違約成長最快的區塊。螞蟻集團、字節跳動、美團等科技企業透過金融科技推出「低門檻、30秒快速放款、最高30萬元額度」等便利借貸服務，大幅降低借款門檻，刺激超前消費與借貸需求。部分年輕族群在網路消費文化影響下，過度依賴信用貸款維持生活品質；當疫情衝擊、經濟成長放緩或收入中斷時，便只能依靠「借新還舊」維持資金周轉，最終陷入債務惡性循環，導致逾期與違約案件快速增加。其次，住房抵押貸款是中國家庭負債的主要來源，占家庭貸款總額六成以上。過去20年間，房地產市場快速上漲，許多家庭透過高槓桿方式購屋。然而，自2021年房地產市場陷入危機後，房價持續下跌，不僅使家庭資產大幅縮水，更造成部分家庭房屋市值低於剩餘貸款金額，陷入「負資產」困境。由於中國家庭資產高度集中於房地產(估計六至七成)。據高盛估算，中國家庭財富結構已發生變化，2021年中房地產市場見頂時，房地產、現金及存款、包括股票和債券等其他金融資產分別占家庭總資產的67%、16%和15%。而今(2026年)則分別為52%、25%和20%。
房價下跌削弱居民財富效果，也降低消費與償債能力；加上企業裁員、服務業及中小企業經營困難，不少家庭收入減少甚至失業，使原本依賴薪資償還房貸的家庭逐漸喪失還款能力，推升房貸違約率。此外，居民槓桿率持續攀升亦是家庭不良債務惡化的重要原因。中國家庭債務占GDP比率已由2006年約10%快速上升至近年約60%，居民槓桿率（居民部門的貸款餘額與GDP的比率）亦超過60%，已接近甚至高於部分已開發國家。當家庭債務增速長期高於收入增速時，償債能力勢必逐漸惡化。另一方面，不少中小企業主以個人名義借款作為企業營運資金，疫情衝擊及產業政策調整導致企業倒閉後，企業債務與家庭債務相互交織，使家庭財務風險進一步擴大，成為家庭不良債務持續攀升的重要推力。
從銀行體系來看，中國國家金融監督管理總局公布，2026年第一季底，商業銀行不良貸款餘額達人民幣3.7兆元，不良貸款率為1.51%，表面上仍屬可控範圍。然而，市場普遍認為實際風險高於官方數據。以中國工商銀行為例，其信用卡不良貸款率已升至4.61%，遠高於全行平均不良貸款率1.31%。部分國際金融機構亦估計，大型銀行零售貸款實際不良率可能達5%至6%，中小型銀行則可能更高。此外，由於官方近年已停止公布完整的個人逾期貸款統計，市場只能透過銀行財報及研究機構估算風險規模，因此真實情況仍可能被低估。
家庭不良債務增加對中國經濟最大的影響，首先表現在消費市場。由於居民需要優先償還貸款，因此可自由支配所得下降，民眾更加傾向節省開支、延後消費。近年中國政府雖積極推出消費補貼、以舊換新等刺激內需政策，但債務壓力使許多家庭即使獲得補助，也仍選擇儲蓄或償還貸款，而非增加消費。當內需無法有效回升，企業營收與投資意願亦同步下降，使經濟復甦速度受到限制。其次，不良債務增加將削弱金融機構放款能力。銀行必須提列更多呆帳準備，降低可供放貸資金。今年第一季底，商業銀行貸款損失準備餘額為7.5兆元，撥備覆蓋率達203.14%，代表銀行業對不良貸款仍保有2倍以上撥備緩衝。然而，中小企業將更難取得融資，投資活動因此受到抑制。同時，金融機構為降低風險，可能提高貸款審核標準，使信用較弱的家庭更難取得資金，加劇市場資金緊縮。此外，銀行若長期面臨不良貸款攀升，也可能壓縮獲利能力，甚至增加地方金融機構經營風險。房地產市場亦將受到持續衝擊，復甦時間將更長。房地產市場若長期低迷，地方政府土地收入亦將減少，使地方財政壓力進一步加重，形成金融、房市與地方財政互相影響的負向循環。
令人憂心的是，家庭債務問題是否會演變成全面金融危機？就目前而言，中國出現類似2007年美國次級房貸危機的可能性相對較低，原因在於中國銀行體系仍以大型國有銀行為主，政府具有較強的資本注入能力與行政干預能力，銀行體系風險仍屬可控，且居民整體儲蓄率仍高於多數已開發國家，可提供一定程度緩衝。惟不良債務若持續累積，金融機構長期承受呆帳壓力，銀行放款能力下降，居民消費疲弱，企業投資不足，經濟長期陷入低成長，形成日本在90年代資產泡沫破裂後類似的資產負債表衰退現象。因此，即使未爆發全面金融危機，也可能長期拖累中國經濟發展。
綜合而言，中國家庭不良債務快速攀升，反映的不僅是個別家庭財務困境，更揭示經濟結構轉型過程中的深層問題。家庭債務規模擴大、居民槓桿率居高不下、房地產市場調整及收入成長放緩相互交織，使金融體系與整體經濟承受愈來愈大的壓力。短期內，中國政府仍可透過政策調控降低系統性金融風險，但若未能同步改善居民收入、完善債務重整制度、強化金融監管及恢復市場信心，家庭不良債務將持續抑制消費與投資，拖累經濟成長。未來，中國唯有兼顧金融穩定、民生保障與經濟改革，才能有效化解家庭債務風險，重建內需動能，並避免這場隱形金融危機進一步演變為長期性的經濟負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