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臺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助理教授 林竣達)
2026年年中,中國經濟交出一份冷熱並存的成績單:生產與出口亮眼,內需卻持續冰冷。熱的一面,6月官方製造業採購經理人指數回升至50.3,重返擴張區間,前五個月規模以上工業企業利潤年增18.8%;冷的一面,5月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年減0.6%,為三年多來首見,固定資產投資亦累計下滑4.1%。企業利潤與民間消費朝相反方向奔跑,正是當前中國經濟的寫照。
進一步檢視結構數據,可以發現增長動能幾乎全數集中於供給端與外需。5月高技術製造業增加值年增15.1%,貢獻近四成的工業增長;同月出口年增約19%,其中集成電路出口值年增逾一倍,AI相關外需貢獻近半增量;1至5月電子業利潤累計年增逾一倍,撐起整體利潤增幅的四成以上。然而,同一份利潤數據的另一面並不樂觀:同為1至5月累計年增率,汽車製造業利潤下滑近兩成,鋼鐵與建材相關行業跌幅更達三到五成。換言之,18.8%的亮眼增幅,實際上由少數受惠於AI景氣的行業獨力撐起;出口屢創紀錄的產業,利潤反而在內卷式競爭中崩跌。與供給端的火熱相對,需求端持續下沉。消費方面,汽車與家電帶頭拖累零售;投資方面,固定資產投資的下滑主要來自房地產,前五個月開發投資年減16.2%,七十個大中城市房價續跌;就業方面,青年失業率雖較前月回落,仍高於去年同期的14.9%,今夏高校畢業生又預計創下1,270萬人的新高,而能大量吸納白領就業的服務業尚未復甦。內需低迷固然夾雜天氣與補貼退坡等短期擾動,服務消費亦有局部熱點,但整體下沉的方向難以否認。更令人憂心的是,即使6月景氣略見回暖,出廠價格指數仍跌回收縮區間,顯示通縮的陰影並未散去。
比數據分化更深層的問題,在於出口帶動內需的傳導機制已然失靈。自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orld Trade Organization, WTO)以來,中國經濟長期循著一條熟悉的路徑運轉:出口一旦暢旺,工廠隨之擴產,就業與收入水漲船高,消費自然跟著回暖—出口榮景幾乎就是內需榮景的前奏。如今這條傳導鏈斷裂,原因有三。其一,企業多年以價換量,利潤率一路下滑,今年利潤回升又主要由電子業撐起,多數行業依然艱難,自然無力加薪擴聘。其二,AI應用與自動化快速取代人力,去年中國新增的工業機器人佔全球一半以上,以致全年工業產出高增,企業用工卻不增反減。其三,出口賺得的外匯大量留存海外,回流國內的比率降至歷史低位,出口紅利未能轉化為國內的薪資與稅收。三個環節同時鬆脫,出口與AI因此撐得起帳面,卻撐不起內需。
對於病因,各方的診斷罕見地一致;對於藥方,北京卻與眾人背道而馳。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 IMF)直言,北京已實施的政策相對於挑戰規模仍嫌不足,主張轉向消費驅動並強化社會安全網;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rganisation for Economic Co-operation and Development, OECD)與世界銀行的處方與之相近;連中國體制內經濟學家也公開呼籲,制度設計應從「促進供給」轉向「促進需求」。然而,北京並非看不見問題,而是選擇沿著既有路徑加碼。6月底國務院與「政協」同日分場開會,一場談AI突破與穩外貿,一場談建設強大國內市場,形同對「兩速經濟」的自我印證;以舊換新補貼雖分批加碼,政策工具卻始終停留在補貼與定向信貸,未觸及收入分配與社會安全網。資源配置依舊偏向供給側:「十五五規劃」以「新質生產力」為核心,AI、半導體與高端製造優先;貨幣政策僅以隔夜逆回購等工具作邊際調節;財政則受地方債與土地收入萎縮的雙重約束,難有大開大闔的空間。市場因此多預期,當局下半年將以加快發債與約8,000億元政策性金融工具托底,而非對家庭部門大規模刺激。此一預期是否成真,端看7月底政治局會議會否實質轉向家庭收入—這也是下半年最重要的政策觀察點。
這場失衡的代價,正同時向國際市場與國內社會擴散。對外,過剩產能循出口外洩,貿易順差衝上新高,出口版圖亦明顯轉向:第一季對美出口大減16%,對東南亞、非洲與歐盟則呈兩位數增長,「第二次中國衝擊」的警訊隨之四起。與本世紀初以廉價消費品衝擊各國製造業就業的第一波不同,這一次由電動車、太陽能等高附加價值產品領軍,直接擠壓歐洲與先進亞洲經濟體的優勢產業;同時中國仍握有成衣、鞋類等低端市場,發展中國家倚靠製造業脫貧的空間同遭壓縮。最能濃縮這場失衡的莫過於汽車業:前五個月全行業利潤下滑近兩成,出口卻一路長紅;就在投資銀行看好中國汽車出口今年達780萬輛、年增三成之際,歐盟以安全為由禁止受資助項目使用中國逆變器,既依賴又防範的矛盾態度表露無遺。面對圍堵,北京把經濟工具進一步制度化:7月起施行的境外投資條例管控技術與資本外流,與反制裁工具相互配套,中美形同陷入互設壁壘的猜疑循環。然而,這場供給側豪賭的極限同樣清晰可見—華為宣稱以晶片堆疊技術繞開封鎖,分析師卻估計其與國際頂尖水準仍有數年差距;自主創新撐得起政治敘事,短期內卻補不上技術缺口。
失衡的壓力不只向外洩出,也向內轉嫁。土地財政斷流迫使各級政府收緊財政之網:2024年全國罰沒收入大增近15%,部分縣市甚至攔車罰款以充實庫房。換言之,過剩產能由國際市場吸收,財政缺口則由國內民企與家庭買單。掠奪式執法反過來侵蝕民企信心與消費意願,再與房地產下行、地方債務的壓力相互交織,形成環環相扣的向下循環。
展望下半年,中國全年增長率帳面上或能守在4.5%上下,但結構失衡仍將持續加深。判斷情勢會否轉向,有三個觀察重點:政治局會議是否實質轉向家庭收入、物價回升能否從成本驅動轉為需求驅動、房價能否連續數月企穩。綜合各項指標研判,中國經濟短期尚不致失速,卻已步入失衡加深期—出口與AI撐起的表面榮景,終究掩不住內需的持續冷卻。歸根究柢,這並非一時的景氣波動,而是重供給、輕消費的成長模式所累積的結構性問題;在發展模式真正轉向之前,年中這份冷熱並存的成績單,恐怕還會一再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