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大學外交學系、中東與中亞碩士學位學程副教授 崔進揆)
美國與伊朗於今年6月在卡達和巴基斯坦的積極斡旋下,終於達成臨時停火協議,結束今年2月以來的中東戰事,兩國領導人並簽署14點諒解備忘錄。然而,時值不過半個月的時間,川普總統就宣布終止停火協議,美國重新對伊朗採取軍事行動,試圖以軍事手段逼迫伊朗再與美國進行談判。美國7月重啟軍事行動的主因是伊朗於7月初接連襲擊3艘過往荷莫茲海峽(Strait of Hormuz)的商船,而川普政府認定伊朗的作為,已明確違反停火協議。針對美國的軍事行動,伊朗政府也同樣認定美國違背協議承諾,並對科威特、巴林、約旦等阿拉伯國家境內的美軍設施進行報復性打擊,造成區域美軍的戰損。
美、伊兩國6月的協議涵蓋荷莫茲海峽通航問題、伊朗核問題、區域代理人問題,具體內容包括:軍事停火與相互尊重主權,雙方同意於協議簽署後,立即實施停火,對象包括各自的盟友;逐步解除海上封鎖與恢復荷莫茲海峽通行自由,雙方同意解除對海峽的封鎖,伊朗負責確保商船的航行安全和清除水域內的水雷;伊朗重申不採購和研發核武器,並在國際原子能總署(IAEA)監管下,以「原地降濃」的方式處理濃縮鈾;美國終止對伊朗所有類型的制裁,並提供重建資金與計畫予伊朗,資金來源則為美國和區域合作夥伴。此外,雙方承諾在備忘錄簽署後60天內達成最終協議,並由具拘束力的聯合國安理會決議予以確認。
停火協議之所以能夠順利推動,除了美、伊雙方在關鍵核心議題上願意做出讓步外,兩國政府此刻皆承受了來自內、外部沈重的壓力。荷莫茲海峽掌控全球20%的石油和30%液態天然氣(LNG)運輸,海峽遭到美、伊雙向封鎖,影響波及世界各國的戰略能源供應與經濟發展。此外,美國國會下半年將進入期中選舉,各種民調數據顯示美國選民並不支持政府對伊朗的戰爭,對川普團隊在經濟議題上的表現也普遍感到不滿。川普個人的民調聲望更介於34-36%,支持度是其政治生涯的相對低點。另自今年2月對伊發動戰爭以來,國會曾舉行數次關於戰爭權力決議(War Powers Resolution)的投票。投票結果顯示,輿論對於川普政府逕自對伊朗發動戰爭的不滿逐漸升高,且立法部門要求政府對伊朗的軍事行動須有來自國會的授權。
伊朗方面對於停火也有迫切的需求。伊朗本身長期遭到國際社會的經濟制裁,2月戰爭前,國內已面臨嚴重的通貨膨脹和民生經濟問題,大批群眾在去年12月更走上街頭,表達對政府施政和國家整體經濟狀況不佳的不滿。戰爭期間,川普政府為回應伊朗單方面封鎖荷莫茲海峽的作為,也對伊朗同步進行海上封鎖,藉此擴大經濟制裁的力道,讓伊朗政府承受龐大的壓力。此外,受到美國和以色列高強度的軍事打擊,伊朗除了軍事能力遭到削弱外,許多政治和軍事菁英也在戰爭中被擊殺。簽署停火協議有助於伊朗進行內部權力結構的重組,也有利於軍事能力和指揮鏈的重整。事實上,美、伊雙方14點備忘錄的內容充分反映了伊朗政府的憂慮,也同時說明了伊朗和美國簽署協議的具體原因和政治考量。
儘管美、伊雙方皆有達成停火協議的意願和考量,但雙方互信基礎嚴重不足,讓本就脆弱的協議在7月被迫終止。伊朗政府堅持對於荷莫茲海峽的管理權,並主張協議載明商船安全由伊朗負責;美國政府則認為伊朗未履行確保商船安全的承諾,甚至還攻擊過往商船,因此必須受到懲罰。伴隨美國的軍事報復和懲罰,伊朗宣布再次關閉荷莫茲海峽,美國也重啟對伊朗的海上封鎖,美伊雙邊關係再陷僵局。為解中東危機,川普政府沿用過去軍事脅迫和經濟制裁並進的高壓手段,藉此逼迫伊朗重新與美國談判。伊朗政府為反制美國,除了關閉荷莫茲海峽外,也宣布將要求葉門的胡塞組織(The Houthis)關閉曼德海峽(Babel-Mandeb Strait),切斷紅海與印度洋的海上連通道。透過癱瘓國際能源和糧食的供輸,以及國際貨櫃的運輸,伊朗可以擴大國際社會對美國的施壓,扭轉對美談判的劣勢。
伊朗雖然軍力不如美國,軍事實力也在過去幾個月的戰爭中遭到美國的削弱,但卻充分利用地理位置的優勢,將國際航道荷莫茲海峽、曼德海峽武器化,以此要脅美國、累積與美國談判的籌碼。反觀,川普政府內部對於海峽管理問題並無一致的共識,針對是否向過往船隻徵收美軍安全保護費,還在一日之內出現「川普否定川普」的狀況。伊朗政府若能主導並掌握海峽的主控權,未來不論是在海峽議題,或是其他美國與西方國家關切的議題上,都能主導談判的進行,而這也是為什麼伊朗一再對外宣稱海峽不可能回到戰前的狀態,以及伊朗對於海峽有絕對掌控權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