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中科技大學通識教育中心副教授 張凱銘)
進入21世紀後,美國與中國之間的強權競逐不僅逐步升高,涵蓋範疇更由傳統的軍事、外交和經貿層面,延伸至先進科技領域。除了廣為人知的晶片及人工智慧技術競爭外,作為關鍵基礎設施的海底電纜也是一個值得重視的議題。從美國政府晚近屢以國家安全為由,嚴審涉及中國企業的國際海纜建案,到臺馬海纜中斷及波羅的海海纜受損等事件,都使海底電纜成為國際政治及戰略安全的新焦點。
海底電纜之所以受到各方重視,主因在於其早已是維繫網路通訊的物質基礎。相較於雲端運算、衛星傳輸或行動網路等較容易被接觸感受的科技應用,海底電纜長期隱身海床深處,卻承載著全球九成以上的跨境資料流通,諸如金融交易、政府治理、產業營運、軍事指揮與情報傳遞,都深刻依賴這套遍布全球海域的纜線網絡。
換言之,今日的海底電纜不只是單純的硬體工程,更是關乎國家發展與安全防務的關鍵設施。事實上,海底電纜和國安事務的連結並非近期才出現。歷史資料顯示,自19世紀晚期以來,即不乏各國利用破壞或監聽纜線等手段,削弱對手通訊能力、干擾其軍力調度和取得情報優勢的事例。但隨著資訊科技迅速發展,及人類文明對其日益深刻的依賴,使海纜設施的戰略價值也得到進一步凸顯。
全球海底電纜的設計、製造、鋪設與營運,長年來多由美國、日本、法國等民主國家的企業主導。然而中國自1990年代晚期後深入耕耘此領域,過往20 餘年間成功發展出完整產業鏈,並促成華海通信(HMN Technologies,原華為海洋)這類全方位大型海纜企業,憑藉價格優勢成為國際海纜市場的強力競爭者。值得注意的是,中國正致力於建立更強大的纜線監控、防護和破壞能力,除持續開發及部署新型布纜船外,亦結合軍民能量共同研製新型光纖水聽器、深海無人載具與纜線切割器等設備,相關舉措與解放軍水下戰力建設趨向相結合,引起國際社會對於海纜安全風險的深切憂慮。
在此背景下,美國政府正重新檢視海纜設施的國安與戰略價值,視其為美中競逐的重要環節,特別是兩項核心風險:第一,中國企業若參與建造連接美國本土的海纜線路,或是擴大承造其他民主國家的纜線工程,將可能衍生重大資安疑慮。第二,伴隨水下戰力和灰色地帶行動能力的提升,中國在衝突情境中可能透過軍事攻擊、準軍事行動或民用船舶活動,破壞美國及其友邦的海纜設施。
對此,華府當局正漸進推動一套包含國內與國際層面的競爭策略:在國內層面,將海纜設施納入「清潔網路計畫」(Clean Network Program)等政策監管,透過行政程序嚴審涉及中國企業的海纜建案申請,其中「太平洋光纖電纜」(Pacific Light Cable Network, PLCN)建案,在2020年時因涉及香港路徑與中國企業投資而一度未獲核准,應係最具代表性的案例。同時,美國防務部門也加速建設海底攻防戰力,包括部署纜線修復船、發展深海無人載具和強化既有潛艦的纜線攻擊能力等。在國際層面,美國擴大與盟友協調,共同阻遏中國企業介入跨國海纜建案。其中,美日澳等國家於2020至2021年間聯手排拒華海通信對「東密克羅尼西亞海纜」(East Micronesia Cable)建案的競標,為近期最受矚目的個案。與此同時,美國也與民主友盟合作主導國際海纜生產及治理規範的制訂,藉此鞏固民主國家此領域的安全防護和主導地位。
整體而言,海底電纜之所以成為美中戰略競逐新前線,反映出數位時代的大國互動內涵轉變。一方面,中國將海底電纜視為推動「數位絲綢之路」、拓展全球連結及提升科技實力的憑藉;另一方面,美國也逐步將其定位為國家安全與戰略韌性的核心環節。當關鍵資訊基礎設施成為國家安全重要組成,圍繞海底電纜的角力,便不再只是技術或商業利益之爭,而是國安防護、科技創新和權力抗衡交互作用的結果。因此,今日的海底電纜已由過往鮮少受到關注的硬體存在,轉變為觀察當前大國關係時不可忽視的面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