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經濟研究院第一研究所研究員兼所長 劉孟俊）
自2021年2月「低空經濟」首度寫入中共中央、國務院印發的《國家綜合立體交通網規劃綱要》，到連續三年寫入國務院《政府工作報告》—2024年的「新成長引擎」、2025年的「新興產業」，再到2026年3月與積體電路、航空航天、生物醫藥並列為「新興支柱產業」，中國低空經濟已由政策概念、地方試點走向國家產業戰略發展的躍升。值得注意的是，2025年的措辭為「推動商業航天、低空經濟等新興產業安全健康發展」，似乎意謂中共關切產業發展過熱的現象。
制度配套亦同步到位。2025年12月27日第十四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十九次會議修訂通過《中華人民共和國民用航空法》，其中最具突破的是第74條規定劃分空域應當兼顧民用航空和國防安全、低空經濟發展需要以及公眾利益，這是「低空經濟發展需要」首次被納入全國空域劃分的法定考量。
當前值得追問的並非中國是否有能力製造更多無人機、興建更多起降點，而是這些設備與設施究竟飛了多少架次、由誰付費?本文從官方統計切入，指出一個在政策熱度之下容易被忽略的落差：中國低空經濟供給擴張已明顯超前需求的成長速度。
一、政策扶植產業，更直接參與造市
中國低空經濟的特徵是，政府除了扶植產業外，更直接參與市場規模的培育。2024年底，國家發改委設立低空經濟發展司；2026年2月，10個部門聯合發布《低空經濟標準體系建設指南》，明訂2027年基本建立標準體系、2030年形成300餘項國際兼容標準。這顯示中國政府試圖以法規、空域、基礎設施、技術標準與產業基金，同步搭起整套低空經濟的制度環境。
地方政府尤為積極。深圳2025年新增低空起降設施801個、累計達1,284個；同年深圳低空經濟與空天產業聚落附加價值達350.61億人民幣，年增31%。2025年深圳全市無人機載貨運輸超過100萬架次、開通310條貨運航線，對照1,284個起降設施，平均每個起降點每日約2架次（起降設施並非全部服務貨運）。這反映儘管基礎設施充足，未必代表使用率高；航線數增加，也未必代表每條航線都有足夠的付費需求。
二、機隊暴增，飛行時數卻近乎走平
據中國民航局《2025年民航行業發展統計公報》，截至2025年底，全行業註冊無人機328.7萬架，較上年底成長51.0%；全年累計飛行4,530.29萬小時，同比成長69.9%。至2026年上半年，實名登記無人機總數突破478.8萬架。單就密度而言，這已是全球罕見的大規模低空應用場域。
然而官方統計出現值得警惕的轉折，2026年上半年，無人機累計飛行2,641.4萬小時，同比僅增8%；而在同一段時間，註冊機隊從328.7萬架增至478.8萬架，半年淨增逾150萬架。上述二條趨勢相對比，前者曲線陡峭上揚，後者近乎走平，即無人機飛行小時的增速從2025年的近70%回落至個位數。這項差異明顯點出一個事實：即無人機新增設備的邊際利用率正在下滑。關鍵在於機隊規模是供給側指標，飛行時數才是需求側指標。兩者同步成長可解讀為市場擴張；一旦背離，增加的往往是閒置產能，而非可持續的營運量。
更為極端的是，在低空經濟聲量最高的一年，通用航空總飛行時數不增反減。3,140架註冊通用航空器中，教學訓練用途達1,274架，超過四成。這代表機隊裡最大的單一用途不是用來運輸，也不是作業，而是「訓練飛行員」，凸顯資源仍集中在供給側的能力儲備，尚未轉化為穩定的載人飛行需求。
訓練用途占比偏高本身未必是負面訊號，產業起步期培養飛行員與維修人力屬必要投資。但若訓練機隊持續擴張而營運性飛行時數停滯，即意味著能力儲備的累積速度，已超出需求面提升所需的量。
三、需求結構：產業成熟但消費未起
再由需求結構面來看。現有飛行需求主要來自農業植保、電力巡檢、測繪、公安消防與政務服務，亦即目前幾乎所有的需求端均來自企業與政府部門，而非個人消費。因此固然這些需求也創造經濟價值，卻難以計入居民消費之中。中國科學院地理科學與資源研究所《中國低空經濟發展指數報告（2026）》顯示，2025年中國民用無人機整機總產值1,761億元人民幣，同比成長約20%，其中工業級1,259億元、消費級僅502億元；相比之下，研究機構對同年中國電動垂直起降飛機（electric Vertical Take-off and Landing aircraft，簡稱eVTOL）市場規模的估算僅約57.5億元。近30倍的量級落差，反映出目前成熟的是工具型無人機產業，而非載人航空等尚未成熟的消費市場。
值得補充的是，此處所稱的消費市場，係指以民眾作為終端消費者、為飛行服務付費的常態化市場，此與消費級無人機（如大疆等品牌）作為出口商品的全球市場地位有所區隔。中國在後者已是無可爭議的全球龍頭，但那是源於硬體外銷的成功，而非境內飛行服務消費的成熟，兩者不宜混為一談。
四、結語
綜合上述，若問中國是否可能成為全球最大的低空經濟市場，答案是肯定的；但若問中國是否已是全球領先的低空消費市場，則答案仍需保留。截至2026年，中國是全球領先與超大規模的低空製造與產業應用市場，主要集中在企業與政府需求；面向一般民眾的空中計程車、城市載客與常態化無人機配送，仍停留在商業驗證階段。
因此未來值得持續追蹤的不再是產業園區、起降點與意向訂單的數量，而是幾項更能反映需求真實度的指標：飛行小時增速能否重新追上機隊規模增速？每架飛行器與每個起降點的日均使用次數是否上升？通用航空機隊中營運性用途占比能否超過訓練用途？在這些指標出現轉折之前，數字所呈現的領先，仍主要是製造與建設，而非市場消費規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