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警察大學國境警察學系暨研究所系主任兼所長 高佩珊
過去中亞地區一直被視為俄羅斯的勢力範圍,但近年來中國經由「帶路倡議」、高層交流、經貿合作與大筆投資,逐步將影響力拓展、深化至歐亞大陸。尤其在俄烏戰爭爆發、美中貿易戰升溫、美伊戰爭間僵局下,皆促使中國企業積極尋找替代市場與供應鏈節點,中亞的地緣戰略價值進一步提升。對中國而言,中亞不僅是鄰近新疆的重要周邊地區,更涉及能源供應、陸路交通、反恐與邊境安全以及「帶路倡議」向西延伸等重大戰略利益。中國近年在中亞的政策也逐漸由單純的經貿合作朝向包含經濟、能源、基礎建設、外交、科技與安全等多面向的戰略布局。其中,哈薩克作為中亞5國當中,面積最大(272.5萬平方公里)、經濟規模最大(3,604億美元)、能源及礦產資源豐富,且與中國新疆接壤(1,765公里),並位於中國通往歐洲的重要陸路交通線上。其經濟總量更是超越烏茲別克、土庫曼、吉爾吉斯與塔吉克4國之總和;因此,分析中國在哈薩克的布局,便能觀察中國如何透過經濟與基礎建設合作,逐步深化在中亞地區的戰略影響力。
首先,哈薩克是「帶路倡議」之發源地;習近平2013年9月就是在哈薩克發表演說,首次提出「絲綢之路經濟帶」主張。自此,中國與哈薩克等中亞國家的關係就從單純的經貿合作,逐步朝向制度化、多邊化發展。回顧中哈兩國自 1992年建交以來,雙方不僅在2002年12月簽署「睦鄰友好合作條約」,更在2005年7月建立戰略夥伴關係。再到2011年,兩國宣布發展「全面戰略夥伴關係」;2019年9月,宣布發展「永久全面戰略夥伴關係」。2022年9月,兩國宣佈為打造世代友好、高度互信、休戚與共的命運共同體目標共同努力。檢視過去中國與各國發展雙邊關係,常用合作夥伴、戰略夥伴、全面戰略夥伴、全天候戰略合作夥伴關係、新時代全面戰略協作夥伴關係;但對哈薩克特地加上「永久」兩字極為罕見,代表哈薩克位於中國外交政策的最優先次序與最重要之戰略目標。
中哈雙邊關係發展的具體做法則在密切的高層交往;2023年5月,中國與中亞5國在西安召開第一屆峰會並共同發表《西安宣言》,6國約定每2年輪流舉辦一次峰會,以此建立常態化的元首會晤機制。2025年6月,由哈薩克接續舉辦第二屆峰會,習近平在不到48小時內展開高強度外交,不只與中亞五國元首會晤亦密集出席十多場雙邊活動。中國與中亞五國同時簽署《永久睦鄰友好合作條約》,並宣布2025至2026年為「中國中亞合作高品質發展年」。其中中國與哈薩克的高層交往尤其密切,習近平除於2013年9月拜訪哈薩克外,2015年、2017年、2022年、2024年、2025年皆曾訪問哈薩克。哈薩克總統托卡耶夫則曾於2019年、2022年、2023年5月、2023年10月、2024年、2025年出訪中國。
其次,哈薩克做為世界上最大的內陸國,且地理上恰好位於歐亞大陸的核心位置,使其成為中國「帶路倡議」中,陸路通道不可或缺的一環。哈薩克為中歐貨運班列最重要的核心咽喉要道,超過80%的班列皆須經過該國。截至2026年6月,中歐班列開行量突破13萬列,運送貨物價值超過5,200億美元,且連續46個月保持百分之百全車載滿貨物無空櫃的紀錄。目前中哈之間的第3條跨境鐵路「中哈塔城市-阿亞古茲鐵路」亦在全面施工,預計明年開始營運,未來中哈之間將形成公路、鐵路、航空並行的立體式交通網絡。
除實體基礎建設與交通網絡建構外,中國近年也積極以金融合作深化與中亞國家的關係。例如,哈薩克最大國有資產管理機構-「薩穆魯克-卡澤納」(Samruk-Kazyna JSC)主權財富基金,在中國銀行牽線下,成為中亞地區與上海合作組織成員國首次發行人民幣計價的「熊貓債」。此一動作被視為中國推動人民幣國際化戰略的重要里程碑,同時也讓中亞國家在美元之外,多了一項向中國金融市場籌資的管道。哈薩克開發銀行與如能源等大型企業亦同時在香港發行「點心債」,部分礦業公司更同步在香港交易所與阿斯塔納國際交易所掛牌上市,顯示中港與哈薩克之間的資本市場連結持續加深中。
另一方面,由於哈薩克蘊藏豐富的石油、天然氣、鈾礦及多種關鍵金屬,是中國能源安全與產業鏈自主的重要補給來源。無論為與美國的博弈,或是因應中東緊張局勢,中國企業近年持續推進與哈薩克的能源、礦產開發合作。根據中國商務部的數據,中國為哈薩克第五大投資來源國,截至目前中方累計投資總額已超過260億美元,投資領域包含能源礦產、新能源與工業製造等項目。過去10年中國對中亞5國的直接投資達到359億美元,其中哈薩克獲得114億美元,為中國在中亞的最大投資目的國;顯示北京在中亞的資本布局亦以哈薩克為重心。目前雙邊貿易額已突破1,000億美元,中國已成為哈薩克最重要的貿易夥伴之一。中國與中亞的關係亦已脫離單純援助或投資的架構,逐漸具備類似區域組織的制度基礎。與此同時,中國亦藉由上海合作組織強化與中亞國家的安全對話管道,鞏固其在區域安全議題上的話語權。
中國對中亞的經濟布局並非單純追求商品貿易,而是強調「基礎建設-產業-物流-市場」的全面整合。例如,串聯中國與烏茲別克、吉爾吉斯的中吉烏鐵路已正式施工,土庫曼超過90%的天然氣出口輸向中國。傳統的上海合作組織亦已轉變為直接建立中國-中亞峰會。仔細觀察,中國在哈薩克的布局已從最初的以基礎建設作為合作核心,發展成包含外交機制、交通運輸、金融資本與人民幣國際化、經貿往來的多層次戰略體系。相較於歐美等西方國家與中亞建立的非正式對話,中國利用設立秘書處、定期舉辦峰會的方式,穩固與中亞國家的多層次往來,將雙邊關係轉化為多邊制度化的合作。此種制度化合作具有重要戰略意義;因為過去中亞地區長期被視為俄羅斯的傳統勢力範圍,但隨著俄烏戰爭造成俄羅斯在部分中亞國家的影響力受到挑戰。與此同時,哈薩克亦拒絕承認烏東四州與克里米亞為俄國領土,並將哈薩克文改為拉丁字母、限制敏感物資出口至俄羅斯等,致使俄哈關係相對冷清。然而,中國並非直接取代俄羅斯,而是藉由經濟合作、基礎建設與多邊外交機制,在此建立區域影響力。而哈薩克在中國對中亞佈戰略布局上,因為具備地理樞紐、天然資源與相對開放的投資環境,使北京得以在此測試其中亞戰略的各種工具。
未來中國與中亞關係的深化仰賴中哈關係能否持續擴大,而這將取決於北京如何與俄羅斯、美國及其他區域大國競爭與哈薩克的合作與關係發展。畢竟哈薩克自1991年獨立以來,長期採取所謂「多向量外交」,試圖在俄羅斯、中國、美國、歐洲及土耳其等主要大國之間維持平衡,避免對單一強權形成過度依賴。儘管中國近年已成為哈薩克重要貿易夥伴之一,但俄羅斯仍在能源、軍事、安全及歷史關係上對哈薩克具有重要影響力。哈薩克接受中國投資與基礎建設合作,並不必然代表其外交政策就會完全轉向中國。相反,哈薩克亦可能藉由中國與俄羅斯、美國、歐洲之間的戰略競爭,增加自身外交及經濟談判籌碼,同時維持自身戰略自主性。未來中國能否將經濟優勢轉化為長期政治影響力,取決於其是否能在尊重中亞國家戰略自主性的前提下,建立平衡、互惠的合作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