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中正大學政治系教授 蔡榮祥）
中國共產黨第二十屆中央委員會第五次全體會議（「五中全會」）於2026年10月26至29日在北京召開。本次會議定調為持之以恆推進全面從嚴治黨若干重大問題，並發布依法審議、追認多名中央委員及候補中央委員的黨紀處分報告。本文試圖將「五中全會」涉及的高層人事整肅置於中共百年組織整頓與整風傳統的歷史遺緒進行系統性剖析。習近平總書記針對當前軍方戰略武力、裝備採購體系、中央部會及地方黨政大員的大規模清理，並非孤立的肅貪突發事件，而是中共自1929年「古田會議」確立思想建黨、政治建軍原則以來，極力維護黨對武裝力量與國家機器絕對領導的體制邏輯延伸，同時也遂行習近平個人威權領導的意志。
一、從古田會議看黨指揮槍、整風歷史和個人領導
欲深入理解二十屆中央委員會內部發生的人事震盪，必須回到中共政治體制的源頭-1929年12月召開的「古田會議」（中國工農紅軍第四軍第九次黨代表大會）。當時擔任中共紅四軍前敵委員會書記的毛澤東起草古田會議決議，明確劃清了新型人民軍隊與舊式軍閥武裝的本質界限，首次以制度形式確立了黨對軍隊實行絕對領導的最高原則；古田會議批判了當時紅軍內部普遍存在的純軍事觀點、流寇思想與極端民主化，強調軍事行動必須完全服從於黨的政治任務，奠定了思想建黨、政治建軍的組織根基。中共百年間經歷無數次內部政治重組，其核心邏輯皆建立在確保武裝力量服膺於政治核心的領導。
延安整風運動（1941-1945）則進一步將「古田會議」的原則深化為一套成熟的黨內組織整頓之體制。延安整風創設了透過集中學習、政治審查、自我批評與組織追認來清理黨內非無產階級思想及政治威脅的矯正模式。 在此歷史傳承下，黨的全體會議（中央委員會）不僅是審議重大經濟與政策方案的平臺，更承擔著對高層政治紀律進行全面清算與組織追認的最高法定職能。全體會議追認開除中央委員或中央候補委員黨籍的程序，不僅是履行黨章規定的組織手續，更是一次集體政治意志的重塑與政治忠誠的再造過程。
到了習近平統治時代，黨對軍隊絕對領導與黨內組織整頓的歷史傳承，經歷了顯著的制度性重組與權力再集中。習近平將傳統的黨的領導進一步轉化為高度集中的個人威權領導，呈現出極具毛澤東色彩的政治強人模式。透過成立各類中央決策協調機構並自任主任、將「兩個確立」（確立習近平同志黨中央的核心、全黨的核心地位，確立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的指導地位）與「兩個維護」（堅決維護習近平總書記黨中央的核心、全黨的核心地位，堅決維護黨中央權威和集中統一領導）寫入黨章中，以及藉由持續性的反腐肅紀與政治審查，中共將原本改革開放後建立的集體領導體制與任期約束逐步瓦解。 在此過程中，對軍隊與高層幹部政治忠誠的要求，已從對黨組織與黨中央的抽象服從，深化為對政治核心的個人效忠。二十屆中央委員會內部頻繁且顯著的人事震盪與高層清洗，正是在這種黨的領導個人化趨勢下，權力核心為了確保個人絕對權威與決策意志貫徹所執行的又一次大規模的政治改造。為何在這次的全會整肅力度比其他次的全會來的高？主要的原因是強人政治高度集權後，制度性的分權和制衡被削弱。當權力越集中時，對下屬忠誠度的疑慮反而越增加，特別是強人自己提拔的人員在忠誠或執行上出現問題時，將會嚴重挑戰其權威和正當性。因此必須透過壯士斷腕式的徹底清洗和根除，對全黨發出明確的訊號，以樹立權威來確保未來獲提拔者的絕對服從與政治忠誠。
二、遭處分人士之分析
中共二十屆「五中全會」於10月29日閉幕。會議正式確認中央政治局對33名中央委員及候補中央委員作出的開除黨籍處分，人數創下改革開放以來歷屆中央全會之最。 這些落馬官員並非孤立個案，而是呈現顯著的系統性特徵，主要可歸納為三大系統：
(一)軍隊指揮與國防軍工系統
軍方與國防工業是本次清洗的重點。被處分者包括：前中央軍事委員會副主席張又俠、前聯合參謀部參謀長劉振立、前陸軍司令員李橋銘、前海軍政委王仁華、前中央軍委辦公廳主任鍾紹軍，以及前東部戰區政委劉青松、前西部戰區司令員汪海江、黃銘、李偉、張紅兵、張林、王鵬、劉發慶、楊誠、趙曉哲、方永祥等軍方幹部，並涵蓋前中國核工業集團董事長余劍鋒、前中國航天科工董事長袁潔、前中國航天科技集團總經理張忠陽、前中國船舶集團董事長溫剛等軍工央企高層。這一群體的集體落馬，突顯戰略武力與軍事裝備採購體系中的深層問題，習近平亦藉此重申並確立黨中央對軍權的絕對掌控之原則。軍方的整肅雖然強化了習近平對軍隊的政治控制，但代價是削弱了共軍短期的指揮效能和軍心士氣，進而降低了短期內進行高風險全面臺海軍事冒險的信心和可能性。
(二)中央部會與國務院系統官員
涉案官員掌管產業政策、外交事務、國防工業、應急管理與金融監管等核心領域，包括：前工業和信息化部部長金壯龍、前中央對外聯絡部部長劉建超、前中央軍民融合發展委員會辦公室常務副主任雷凡培、前應急管理部部長王祥喜、前國家鐵路局局長費東斌，以及前中國證監會主席易會滿。前國家金融監督管理總局局長李雲澤僅被撤銷黨內職務，未開除黨籍。他們的落馬或是遭受黨紀處分傳遞著明確訊號，即便身處關鍵經濟、外交與金融部門，一旦涉入政治問題或忠誠質疑，同樣會面臨嚴厲懲處。
(三)地方黨政與其他系統要員
地方層級的審查同樣地顯著升級，多名省部級及副省部級官員遭到查處，顯示政治整肅正全面延伸至地方行政的核心權力層級。代表人物包括：前中央政治局委員、新疆維吾爾自治區黨委書記馬興瑞、前內蒙古自治區政府主席王莉霞、前廣西壯族自治區政府主席藍天立、前內蒙古自治區黨委書記孫紹騁、前貴州省委常委吳勝華、前西安市委書記方紅衛，以及前天津大學校長金東寒。這顯示出反腐與政治審查已進一步延伸並覆蓋至地方行政與重要事業單位的核心權力層級。
三、結論
綜上所述，中共二十屆「五中全會」對大規模遭處分官員的集體追認與嚴厲處分，絕非一次單純的人事撤換，而是中共政治體制內部自我調控與汰換機制的集中展現。以過去的歷史經驗來看，這種清洗整肅具備清晰的模式：從1929年古田會議確立黨指揮槍與政治建軍的基本原則，到1940年代延安整風運動發展出的思想與組織整頓模式，再到新時代以來持之以恆推進全面從嚴治黨與自我革命的治理實踐，中共始終依靠強有力的內部自我審查機制，來維護黨組織的純潔性和凝聚力。本次清洗整肅行動顯現出兩個極為關鍵的政治意涵：一、政治忠誠與效忠問題：過去被視為相對安全或退居二線過渡期的領域如軍工央企、金融監管、地方省級黨委書記乃至關鍵黨務部門，在本次全會中均有重要高層官員落馬。這顯示出政治審查與反腐監督已被高度的政治化與武器化，成為打破軍政傳統界線的整肅工具，藉由製造集體處分恐懼來切斷利益集團與政商勾結的延伸，全面貫徹習近平個人對軍政系統的絕對掌控。二、重塑國防軍力與習近平個人絕對集權：軍事與國防工業系統作為本次清查的重點，反映出習近平對戰略武力與裝備採購體系中任何潛在風險環節的零容忍態度。透過對部隊指揮體系和裝備採購體系的徹底大清洗，習近平不僅強行重塑對軍權與國防工業的絕對控制，更確保國家安全防線僅對其個人保持忠誠。藉由本次全會對軍事、行政與地方系統的全面整肅，習近平在面對未來的重大政治時程前，進一步奠定了個人集權與軍隊唯命是從的基礎，不僅展現對軍政高層的絕對控制，也實質鞏固了其個人權威與權力結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