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西大學國際學院敎授 鄭宰旭)
近期,北韓透過勞動黨副部長金與正的談話,釋放出與美國重啟對話的可能性。這是自2019年河內川金會破局以來,時隔五年首次出現的跡象。考量到圍繞無核化的韓半島穩定與和平議題對整個東北亞乃至國際局勢產生的重大影響,無論是周邊國家或是國際社會,都難以忽視這個動向。值得注意的是,本次談話中包含了過去朝美對話(2018~2019)時期所沒有的條件。金與正明確指出:「唯有承認北韓不可逆的擁核國家地位,方可展開對話。」與以往「以無核化為前提的對話」明確劃清了界線。
在「不安與期待」交錯之下,金正恩伸出了橄欖枝
拒絕對話長達五年的北韓,為何突然回心轉意?其背後的考量與戰略意圖又是什麼?第一,與北韓所認知的內外部戰略環境的變化有關。先前川金峰會(2018~2019)時期,北韓在國際孤立與強力制裁的壓力之下,其實並不具備與美國談判的主導權。隨後,藉由在俄烏戰爭中支持俄羅斯,北韓與俄羅斯在各個方面(軍事、經濟、外交、技術等)展開前所未有的密切合作,再加上擁核能力進一步提升,使金正恩在國內外的地位,以及與美國談判的籌碼,都出現了重大變化。實際上,俄羅斯總統普丁在公開訪談中直接提及北韓擁有自己的核保護傘,刻意營造出「北韓是擁核國」已是既定事實的政治氛圍。
第二,是擔憂目前對北韓有利的對外戰略環境可能並不會永久持續。川普政府在完成對伊朗問題的處理以及與主要國家的關稅談判後,近期逐漸開始專注於如何終結俄烏戰爭。對於在「俄烏戰爭特需」中獲益最多的北韓而言,一旦休戰或結束,將不可避免導致北韓與俄羅斯關係鬆動、國際地位弱化、國內政治與經濟受到負面衝擊。換言之,北韓意識到能夠利用目前的有利條件,透過談判向美國要求自身所需的時間已經不多。
第三,美國對伊朗核設施展開空襲後,加深了金正恩的不安與堅持保有核武的決心。雖然美方曾公開表示將給予伊朗兩週的外交時間與談判機會,但在宣布後短短一天內美國便進行了空襲,理當造成了金正恩的不安。實際上,北韓透過外務省的聲明強烈譴責美國的伊朗空襲,但相較於過去語氣較為收斂,且全盤否認與伊朗存在軍事合作。基於這種不安與對於擁核的堅持,金與正的談話才會提出「拒絕以無核化為前提」以及「必須承認北韓不可逆的擁核國地位」這兩項明確條件。
最後,川普本人的傾向以及華府內部支持「小交易」(如縮減或凍結核武)的聲音,也讓北韓燃起了期待。金正恩注意到,川普已經直接稱北韓為「擁核國家」(nuclear power),且在處理伊朗與北韓的核議題時,將兩者明確區分開來。實際上,川普雖於2018年宣布退出伊朗核協議(JCPOA),但與北韓卻透過首腦會談直接進行協商。金正恩推測,2019年河內川金二會「以失敗告終」並非川普造成,而是受到像約翰・波頓這類原則主義者的反對所導致。與其說川普遵循原則,不如說他更擅長打破常規。隨著川普進入第二任期,對政績的渴望更為強烈,而華府內「小交易」的現實主義支持者逐漸增加,成為讓金正恩抱有期待、選擇在此時伸出橄欖枝的決定性因素。
「原則」與「現實」的困境:複合性・階段性策略
白宮雖然重申「完全無核化」的官方立場並沒有改變,但其實也清楚地意識到,華府內愈來愈多人開始對「完全無核化」這個目標感到不切實際。然而問題在於,若展開未以「完全無核化」為目標的朝美對話,對北韓以外的周邊國家所盼望的韓半島以及東北亞和平與穩定,將產生深遠的負面影響,因此川普政府必須更為謹慎。尤其是對美國的核心同盟國南韓而言,可能因戰略失衡與⼼理衝擊而陷入嚴重的安全焦慮,進而開始全面推動自有核武裝,並重新評估與美國的同盟關係。隨之而來的,可能還有臺灣與日本的「核骨牌效應」,以及《防止核武器繁衍條約》(NPT)之下的國際秩序崩壞。
因此,川普政府若要解開眼前的困境,應該將「完全無核化的原則」與「北韓核能力高度化的現實」結合,制定複合性、階段性的戰略。例如,將「完全無核化」設定為中長期目標,在短期內則制定「核凍結-核裁減-核驗證」等階段性細部路線,並配合有條件的獎勵以及「自動恢復制裁」條款,建立同時兼顧原則與靈活度的路線圖。
朝美對話與南北關係改善的良性循環和平進程
在這次北韓釋出的訊息中需要另外注意的,是北韓全面否定南韓政府的善意舉措,屢次強調「南北對話無用論」。然而,若想讓朝美對話不僅止於象徵性事件、真正產生「韓半島與東北亞和平與穩定」的實質性成果,包括北韓在內的周邊國家就必須積極努力與合作,以推動南北關係的改善。
究其原因,首先,南北關係的改善有助於緩和地區軍事緊張並建立互信,讓周邊國家有機會重啟國際合作與協調,從而緩解東北亞的衝突結構。韓半島問題並非僅關乎朝美兩國,而是緊扣美、中、俄、日等周邊強國利害關係的複雜全球性課題。南北關係的改善,是化解這種複雜衝突結構的出發點。只要南北關係仍停留在所謂「敵對的兩國」狀態,東北亞新冷戰格局的緩解就將遙遙無期。回顧過去,冷戰格局的緩解過程,最終也是隨著東西德關係由對抗轉向對話與合作的基調而展開,才進而延伸至緩和政策與赫爾辛基進程。
其次,南北關係的改善,與俄羅斯和中國等周邊國家所重視的經濟與安全議題密切相關。俄羅斯目前迫切需要尋求替代性出路,以克服烏克蘭戰爭所帶來的西方制裁後遺症及投資吸引力存在的限制。為此,俄羅斯需推動遠東地區開發及擴展歐亞經濟網絡。但若未以南北關係改善為前提,西伯利亞地區的經濟活化以及鐵路、天然氣、電力等大型基礎設施的連結將無法實現。與南北韓經濟合作相連結的韓、朝、俄三邊合作,在打造吸南韓、日本等先進技術與資本的東北亞合作平臺方具有極高的戰略價值。而中國透過南北關係的改善,可同時追求其對北政策的三大目標:韓半島無核化、北韓政權穩定(防止崩潰)、排除特定國家(美國、日本)的影響力。尤其可降低中國所擔憂的地緣政治變化風險,如美軍增兵、美日韓軍事合作強化,以及亞洲版北約構想等。同時,透過活絡南北韓經濟合作,可為連結中國東北地區(如長吉圖開發等)與北韓的基礎建設、物流、能源及交通網建設創造有利環境,並有機會實現中國主導的各種多邊經濟合作構想。
最後,即便在排除南韓的情況下順利展開朝美對話,若缺乏南韓的支持與同意,北韓也難以真正獲得自身所需。例如,北韓可能以核裁減或核凍結為交換條件提出的要求,包括停止韓美聯合軍演、撤出或縮減駐韓美軍,以及停止美方戰略資產在韓半島的部署等。這些都直接涉及南韓,因此不僅需要韓美間的協商,更需要取得雙方的同意。
國際政治中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金正恩必須清楚認識到,他所仰賴的「有利地緣政治環境」的有效期限,可能比預期還要更快結束。在北韓迫切需要軍事支援的時刻,對於普丁發表「破天荒」支持言論與文件的行為不應過度信任,相信金正恩應該比任何人都還要更清楚。期盼今年十月將在南韓舉行的亞太經合組織(APEC)會議,能成為繼2018年平昌冬奧之後,再一次促進和解的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