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前言
2025年10月15日，中共中央發布了第十五個五年規劃（「十五五」規劃）建議，顯示中國大陸已正式確立未來五年發展的大致藍圖。這份建議文件沿襲了過去五年規劃中促進經濟增長和發展的方針，也進一步強調科技創新、綠色轉型和社會公平的重要性。
在全球經濟格局變化及大陸經濟結構調整的背景下，「十五五」規劃提出了創新驅動發展、深化改革開放、推動綠色低碳發展和促進共同富裕等目標。藉此對內宣傳重視對可持續發展和生態文明建設，對外企圖在全球舞臺上攫取更大發言權與決定權的自信。該規劃建議為未來五年經濟社會發展設定了政策方向，將對中共內外政策走向及經濟形勢產生重大影響。
本文從「十五五」規劃之背景切入，探討其中針對科技建設、擴大內需、對外貿易等議題所做出的原則性指導，瞭解中共於相關議題中所面對的環境困境，以及後續的影響?
貳、「十五五」規劃背景
此次「五年規劃」頒布之時空背景，係「美『中』兩強競爭」陷入白熱化，川普二度就任美國總統，加強自其第一任期中經歷拜登政府執政，美國欲透過關稅戰削弱中共經濟實力，雙方貿易戰火至2025年5月「日內瓦會議」暫時趨緩，惟兩大強權核心貿易爭議懸而未決，緊張態勢仍持續，雙方戰火依然隨時會爆發甚至愈演愈烈。
大陸內部亦面臨嚴峻經濟問題，房地產危機持續惡化，恆大等產業巨頭債務違約導致市場崩盤，銷售與投資下滑拖累GDP貢獻達25%以上。內需疲軟明顯，消費信心低迷、通縮壓力加劇，CPI連續負增長，居民儲蓄傾向上升抑制支出。青年失業率高達20%，大學畢業生就業難度加大，結構性失衡凸顯人力資本閒置。 地方債務高企逾60兆人民幣，隱性債務龐大，限制財政空間。2025年上半年GDP增5.3%，下半年預期降至4.5%，刺激政策如特別國債與消費券邊際效應遞減，復甦遙遙無期。
無論對內對外，中國大陸經濟皆面臨重重考驗，亦存在發展機會，故此次「十五五建議」文及提及「世界變亂交織、動盪加劇，地緣衝突易發多發；單邊主義、保護主義抬頭，霸權主義和強權政治威脅上升，國際經濟貿易秩序遇到嚴峻挑戰」與「發展不均衡不充分問題仍突出；有效需求不足，國內大循環存在卡點堵點；新舊動能轉換任務艱鉅；農業農村現代化相對滯後；就業和居民收入增長壓力較大，民生保障存在短板弱項；人口結構變化給經濟發展、社會治理等提出新課題；重點領域還有風險隱患」。雖寥寥數句，實質上仍表達當前中共政權面臨改革開放以來最嚴峻經濟局勢，故此次「十五五規劃」實關係到中共是否在施政原則上有效應對當前經濟困境。
參、科技建設
面對內外經濟局勢的動盪，掌握優勢科技成為中共經濟發展是否成功的關鍵。「規劃建議」文中提及「中國式現代化要靠科技現代化作支撐。抓住新一輪科技革命與產業變革歷史機遇，統籌教育強國、科技強國、人才強國建設，提升國家創新體系整體效能，全面增強自主創新能力，搶佔科技發展制高點，不斷催生新質生產力」。顯示中共在未來科技發展的主軸，是強化科技自主能力，維繫世界製造工廠地位。
中國大陸自改革開放以來，生產轉型所帶來的經濟高度發展至近年已告結束，一如所有經歷生產革命的國家，進入長期經濟緩慢發展的時代。自2016年起，中國大陸每年2位數的驚人經濟成長率已不復見，追求個位數的經濟成長率已成為中共經濟治理的常態（甚至造假或掩蓋經濟數據）。惟中國大陸仍面臨諸多經濟壓力（貧窮人口眾多、人力過剩等），加上依然需要高度發展的經濟維持與美國競爭世界霸權的「底氣」，而促成生產「二次革命」的關鍵即是科技生產技術的革新，因此中共大力推崇高科技技術發展，以期生產革命的再來，甚至搶先歐美先進國家已取得發展先機。
2025年初，中國大陸企業發表新型AI模型DeepSeek，其低廉的運作成本與比肩世界尖端AI模型的效能震驚世界，此一事件被解讀為中國大陸欲挑戰美國在該領域的領先地位，充分展現渠發展的野心。
相對較少見諸媒體，卻是中國大陸積極推展的尖端科技「量子電腦」，近年中國量子電腦發展迅猛，穩居全球領先行列，涵蓋超導、光量子等多條技術路線。目前中國量子專利申請量全球第一，國際論文發文頻率領先，與IBM、Google形成競爭格局。但仍面臨其他先進國家量子比特擴展、噪聲抑制及室溫運算等挑戰。
面對各國科技競爭激烈的局勢，中共積極推進科技發展，「十五五」建議的原則要求，或是實際政策，皆反應了中共對其的重視。中共科技發展仍須面對基礎科學發展動能不足，政府過度干預的先天劣勢，是否能實現在科技領域的「超英趕美」，存在相當不確定性。
肆、擴大內需
除了科技發展，擴大內需亦是中共經濟發展的重點。「規劃建議」提及「強大國內市場是中國式現代化的戰略依託。堅持擴大內需這個戰略基點，堅持惠民生和促消費、投資於物和投資於人緊密結合，以新需求引領新供給，以新供給創造新需求，促進消費和投資、供給和需求良性互動，增強國內大循環內生動力和可靠性」。顯示中共正推動「雙循環」戰略，提升高端製造和綠色供應鏈，鞏固其全球地位。
「雙循環」戰略源於2020年中共中央提出，並寫入「十四五」規劃中，著眼於在全球經濟不確定性增長的背景下提升自主可控能力與內需潛力，以因應日趨惡劣的外部局勢。此一政策碰到最大困難點在於，中國大陸具龐大人口基數，在諸多因素，如經濟不景氣、消費文化保守與失業率上升之影響下，擴大內需遲遲不見起色。相較美國市場，中國大陸消費市場規模依然難以望其項背。
儘管多有困難，「擴大內需」依然是在現今外部局勢惡劣下中共不得不採取的政策措施。除了美國，另一中國大陸出口市場-歐洲地區亦逐步加強陸製產品的進口管控。歐盟為控制中國大陸電動車涉嫌傾銷，自2023年起啟動反補貼調查，認定中共補貼導致低價競爭威脅本土產業，2024年10月正式加徵關稅，稅率依車廠從17%（比亞迪）至35.3%（上汽）不等，加上原稅最高達45.3%，有效期至少5年。
另歐盟為保護本土鋼鐵產業免受中國大陸產能過剩與低價進口衝擊，自2025年9月起計畫對陸鋼鐵及相關產品加徵25%至50%關稅，取代即將於2026年中到期之保障措施，並調整免稅配額比率至0.1%、取消配額結轉與國家互轉，配額外進口則面臨額外關稅或貿易防禦，預計進一步限制中國鋼鐵出口量。
如此種種外部環境因素，促使中共近年來即便各種提振消費措施成效不彰，依然沒有放棄對國內市場的期待。對中國大陸而言內需市場才是自身能夠確實掌控的市場，不必受限於他國制約，且具足夠潛能。只是能否確實達到「雙循環」所強調的自給自足，核心關鍵仍是大陸內部的消費力能否提升。目前就其民生經濟長期不振的情況下，要擴大內需仍有相當大難度。
伍、對外貿易
相較於擴大內需，對外貿易部分在「十五五規劃」建議中卻甚少被提及，僅於發展「一帶一路」戰略中被隱晦帶到。相較於「擴大內需」及「發展新質生產」等政策有天壤之別，作為「世界工廠」，中國大陸在全世界的生產供應鏈中一直扮演重要角色佔據了世界製造業產出的近30%，從電子產品到服裝紡織，從汽車零組件到醫療器械，中國大陸的供應鏈滲透到全球每個角落。2023年，中國出口額超過3.5萬億美元，支撐著美國、歐洲和亞洲的零售巨頭如蘋果、沃爾瑪和三星等企業的生產需求。
中國大陸供應鏈的核心優勢在於其完整的產業鏈條和高效的基礎設施。深圳的電子產業集群能從設計到組裝一條龍完成，珠三角的紡織業則整合了原材料到成品的全部環節。龐大的勞動力資源、完善的物流網絡（如高鐵和港口系統）以及數字化轉型（如阿里巴巴的供應鏈平臺）大大降低了全球企業的成本和交貨時間。疫情期間，中國快速恢復生產，向世界供應口罩和疫苗原料，凸顯其不可或缺的角色。
居於全球供應鏈如此重要地位，卻於影響全中國大陸未來經濟發展的政策規劃中甚少被提及，歸因於地緣政治緊張和美川普「去中國化」趨勢促使供應鏈多元化，致使中共對自身貿易規劃趨向保守。
中國大陸產品出口長期仰賴美國市場，自川普第一任期大打貿易戰以來，中共為降低對美出口依賴，不斷嘗試開發其他國家市場，其中東南亞市場尤占重要角色，對中國出口經濟扮演著不可或缺的角色。2024年，中國對東協出口額超過5,000億美元，占總出口比重逾15%，涵蓋電子產品、機械設備和紡織品等領域。這不僅為中國提供了龐大市場需求，還緩解了歐美貿易摩擦帶來的壓力。
東南亞國家如越南、泰國和印尼，正處於工業化和城市化高速發展階段，對中國高性價比產品需求旺盛。區域全面經濟夥伴協定（RCEP）的簽署進一步降低關稅壁壘，促進雙邊貿易額年均增長10%以上。對中國而言，這意味著供應鏈穩定與就業機會：數百萬工廠工人依賴東南亞訂單維持生計。更重要的是，東南亞市場助力中國「一帶一路」戰略，強化區域經濟一體化。面對全球保護主義抬頭，這片熱土成為中國出口多元化、風險分散的戰略支點，支撐高質量發展。
在「十五五規劃」建議文中甚少提及出口，亦可推測是基於日趨緊張的美中貿易經濟競爭，中共為避免刺激美國政府或歐洲諸國等對中國經濟強權抱持防衛心理的國家，刻意選擇「不張揚」作為，隱密發展自身對外貿易避免激化衝突。與前述追求穩定市場的作為，皆可視作國際環境劇變的而做出的調整作為。
陸、結論
中共「十五五規劃」建議，承襲了「十四五」維持穩定的精神，在經濟領域，面對日益惡劣的國際局勢及長期不振的國內經濟環境，「維穩」仍是其最主要的發展目標。此一理念可謂貫串整篇建議文，無論是擴大內需或是對外貿易皆是基於此一理念調整相關政策，對外貿易收斂過去狼性作為，轉趨低調內斂，避免刺激他國，轉為「韜光養晦」，不再公然強調海外市場的開拓，強調國內市場，高聲鼓吹提高消費以擴大內需，追求穩定「雙循環」，避開日趨險惡的國際經濟競爭。
面對持續低迷的全球消費需求，中國大陸內需仍難以完全消化其龐大產能，尤其對美國超大規模消費市場的高度依賴，已成為美中關稅戰中川普政府施壓與談判的重要籌碼。 在此情勢下，北京企圖藉由高科技驅動的新一輪生產革命，逐步削弱乃至翻轉美國在關鍵技術與產業鏈上的優勢，並以「發展新質生產力」為核心抓手，推動經濟從傳統要素驅動轉向創新主導。 因此，「十五五規劃」建議將建設現代化產業體系與壯大新質生產力並列為戰略任務，試圖透過科技創新、產業升級與擴大內需的聯動，為大陸經濟在逆風中的結構調整與長期成長奠定關鍵支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