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近年美國在印太地區積極推行「拒止戰略」,旨在限制共軍於西太平洋的兵力投射能力,對此,中共展開多種政治與軍事手段因應,包括整合認知戰與外交戰略、加速自主科技與經濟韌性建設,以及深化「反介入/區域拒止」體系等。本文首先分析美國「拒止戰略」的理論基礎與具體運作方式,其次探討中共對此戰略的威脅認知,並剖析中共採取的策略、成效與局限,最後結合臺灣安全議題提出戰略啟示。本研究發現,中共在多個層面已構建較為完整的應對框架,儘管在遠程投射能力、外交孤立風險與國際認知形象方面仍存在挑戰,但印太國家必須及早因應可能出現的地區衝突風險。
關鍵詞:拒止戰略、印太戰略、反介入/區域拒止、西太平洋安全
壹、前言
近年印太地區戰略情勢急遽變化,造成此現象的核心動力即為美「中」戰略競爭全面升高。2022年俄烏戰爭爆發後,美國在全球戰略布局上更明確將印太地區視為優先方向,美國《國家安全戰略報告》(NSS)甚至指出,中共是「唯一有意圖且具備能力重塑國際秩序的競爭者」,特別是中共軍事現代化進程與軍力擴張,使其成為美國在西太平洋安全利益的主要挑戰來源。
此一評估不僅反映美國對中共軍力擴張的高度警戒,也使「拒止戰略」(Denial Strategy)成為美國調整印太軍力部署的主軸。「拒止戰略」的核心目的,在於透過軍事、外交、科技與經濟多領域手段,使中共無法輕易跨越第一島鏈,或在西太平洋地區發動成功的武力攻勢。事實上,從2021年「拒止戰略」被提出後,無論美國白宮或印太司令部的年度戰略態勢報告,以及RAND、CSIS等主要智庫政策建議,皆強調必須阻止中共軍力進入西太平洋戰略縱深,尤其要嚇阻其以戰略奇襲奪取臺灣。
是以,美「中」戰略競爭是當前國際政治的核心議題,在印太區域,美國為維持其區域影響力與保障盟友安全,不斷強化其「拒止」中共改變地區現狀的能力,也就是嘗試限制中共軍力的地理擴張與作戰自由;中共則以構建強大的「反介入/區域拒止」(A2/AD, Anti-Access/Area-Denial)戰力,作為關鍵軍事手段及威懾美國和區域國家的策略,中共快速軍事現代化,尤其是海軍與火箭軍能力的大幅成長,使其具備遠程精準打擊、海空封鎖及奪取資訊優勢的可能性,中共廣泛建構A2/AD能力,使美軍於西太平洋的傳統優勢逐漸縮小,面臨的戰略壓力則日益擴大,這樣的對抗局面,已經在第一島鏈乃至於西太平洋升高緊張情勢。
對此,美國重新強化第一島鏈前沿部署,包括將琉球群島的飛彈基地化、擴增呂宋島北方的飛彈防禦據點、於澳洲北部派駐輪訓部隊,以及在帛琉與關島推動分散式基地建設等;美軍也將「分散式殺傷鏈」(Distributed Lethality)、「前沿存在」(Forward Posture)、「行動韌性」(Operational Resilience)等作戰概念納入印太戰略架構,以確保在中共日益強化的軍力威脅下,美軍仍能維持一定程度的作戰節奏。另外,美國亦在科技戰領域大幅收緊對中國大陸半導體、人工智慧(AI)與軍民融合產業的限制,使「拒止戰略」產生跨領域整合的作用。
然而,在整體區域安全結構重組之際,臺灣面臨的安全壓力更為直接且沉重,共軍機艦繞臺、越過臺海中線、對臺聯合軍演等常態化行動,已使臺海安全處於極高風險狀態。對美國乃至於自由世界而言,臺灣是第一島鏈防禦的關鍵節點;對中共而言,則不僅是突破島鏈、建立區域主導地位的最重要地緣目標,更有必須「統一臺灣」的政權正當性壓力。也因此,美「中」在臺海周邊的軍事對抗,正逐步具備「前沿拒止」與「反拒止」的雙層結構。
在此背景下,一方面,若中共持續強化A2/AD能力,很可能讓美國因為考慮或將在西太平洋的衝突場景中付出高昂成本,進而降低其干預地區戰事的意願,勢將對臺海、東海、南海安全,以及地區戰略平衡、美國印太盟友體系等構成重大挑戰;另一方面,中共為應對來自美國的「拒止戰略」壓力,也不斷採取軍事、科技、外交、認知戰等多重策略。因此,理解美國「拒止戰略」的主要意涵,深入研析中共如何評估與應對美國「拒止戰略」,以及這些策略的成效與風險,具備高度的區域安全理論和實務意義。
本文的主要研究目的在於,分析美國「拒止戰略」的意涵,與在印太地區的理論邏輯與多領域策略具體運作架構,探討中共對美國「拒止戰略」的威脅認知、評估中共採取的因應策略,包括在政治、外交、經濟及軍事方面的作為,進一步瞭解中共策略的限制與風險,以結合臺灣當前的安全情勢,提出相關的理論與實務啟示。
本文主要關切的是2018年以來美「中」印太地區競爭加劇的時期,也涵蓋中共A2/AD戰略演變的歷史脈絡,首先瞭解美國「拒止戰略」的理論與實務,其次就中共對美國「拒止戰略」的威脅認知與評估進行探討,接續分析中共因應策略的手段、成果與風險,最後提出對臺灣安全的啟示。
貳、美國「拒止戰略」理論與印太實踐
美國戰略學者柯伯吉(Elbridge Colby)是「拒止戰略」最重要的提倡者與實踐者。柯伯吉曾任川普第一任期美國國防部副助理部長(Deputy Assistant Secretary of Defense),主導將「中共是美國首要挑戰」寫入2018年的《國家國防戰略》(NDS);之後,柯伯吉於2021年出版《拒止戰略:大國衝突時代的美國國防》(The Strategy of Denial: American Defense in an Age of Great Power Conflict)一書,系統性闡述美國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不可能依賴破壞繁榮的全面戰爭嚇阻對手,而必須採取「拒止防禦」(Denial Defense)的策略。柯伯吉於川普第二任期獲命擔任國防部政策副部長(Under Secretary of Defense for Policy)。
柯伯吉提出「拒止戰略」的意義在於,以軍事上挫敗中共侵略行動,使北京當局無法奪取和控制臺灣等關鍵地區,進而防止其在亞洲建立軍事霸權為核心目標,強烈主張臺灣是美國在印太地區最重要的戰略利益,指出若任由中共併吞臺灣,將使整個印太地區淪於北京宰制,直接危及美國的繁榮與安全;柯伯吉甚至認為,美國為保衛臺灣,在必要時應主動對中共開戰,包括當共軍登陸臺灣時,美軍應協助臺灣實施規復(Recapture)作戰。
在柯伯吉設想的「拒止戰略」概念中,首先,「拒止戰略」是防禦性戰略,其核心目標是阻止潛在侵略者達成其軍事或政治目標,而非透過「懲罰」(Punishment)或直接「擊敗」(Defeat)侵略者,迫使其放棄行動;「拒止戰略」旨在讓侵略者清楚認知,其發動攻擊所能獲得的利益將被「拒止」,因為行動的成本與風險提高,既定目標無法輕易實現,最終達到嚇阻侵略者的效果,特別適用於應對尋求改變現狀的侵略者。
其次,「拒止戰略」的成功標準並非完全擊敗敵人或恢復戰前狀態,而是阻止敵人達成其關鍵的勝利條件,如防禦盟友時,「拒止戰略」的目標是確保盟友不被征服或被迫屈服,使其能夠繼續抵抗並維持與反霸權聯盟的聯繫。再次,「拒止戰略」借重謝林(Thomas Schelling)對嚇阻理論的觀點,認為阻止對方做某事的「嚇阻」,相較迫使對方做某事的「強制」更容易做到,因此,「拒止戰略」更重視讓侵略者難以達成目標,而非迫使侵略者撤退或改變行為。
因此,「拒止戰略」的策略邏輯在於:
一、將升高的成本負擔轉嫁給侵略者,讓防禦方將行動保持在盡可能集中和受限的範圍內,使得侵略者若要達成目標,必須擴大或升級戰爭,而這將會強化防禦方及盟友的抵抗決心。
二、防範「既成事實」(Fait Accompli)的情況,侵略者常試圖透過快速、決定性的軍事行動製造「既成事實」,迫使防禦方接受,「拒止戰略」的關鍵就在於阻止「既成事實」的發生,即阻止侵略者成功佔領並控制目標領土。
三、不追求絕對優勢,「拒止戰略」不要求防禦方在所有方面都佔據絕對優勢,而僅需具備阻止侵略者達成目標的足夠能力,使得防禦方能以更可承受的成本,有效維護自身利益。
四、強化聯盟凝聚力,當防禦方能有效拒止侵略者的行動時,將能增強盟友對安全承諾的信心,從而鞏固反霸權聯盟的凝聚力。
進一步說,「拒止戰略」的實踐,主要正是圍繞阻止侵略者達成「既成事實」的兩個關鍵條件,其一是「拒止侵略者佔領關鍵領土的能力」(Denying the Attacker’s Ability to Seize Key Territory),著重的是強化前沿防禦,部署足夠兵力與裝備,在衝突初期能有效抵抗侵略者,使其無法迅速佔領目標區域,包括利用地理優勢、強化基礎設施防護等;以及加強精準打擊、資訊戰與網路戰能力,以期能精確打擊侵略者集結部隊、登陸載具、指揮中心等關鍵目標,並透過網路攻擊、電子戰等手段,干擾侵略者的指揮控制系統、通訊網路,使其難以協調行動。
其二是「拒止侵略者控制關鍵領土的能力」(Denying the Attacker’s Ability to Hold Key Territory),著重的是持續抵抗與消耗,即使部分領土被佔領,防禦方仍需具備持續抵抗的能力,透過各種非正規作戰方式,不斷消耗侵略者資源與士氣,使其佔領成本暴漲;因此,能否維持補給線,確保在衝突期間能持續向被攻擊的盟友提供必要的物資、武器和支援,使其能長期抵抗,就成為防禦的關鍵要素,另外,動員國際社會對侵略者施加外交、經濟壓力,並爭取外部支援,以削弱侵略者合法性與持續作戰意願,也將影響防禦成敗。
隨川普進入第二任期,使得「拒止戰略」獲得繼續推進的機會。重返國防部後,柯伯吉開始將「拒止戰略」理論轉化為美軍具體行動,包括:第一,減少美國對歐洲與中東的戰略投入,將國防資源全力集中於印太地區;第二,要求日本、南韓、澳洲等盟友對「臺海有事」明確表態,並敦促其國防預算應提高到GDP的5%,同時研議調整駐韓美軍任務以支援臺海防衛;第三,質疑美英澳對話(AUKUS)潛艦計畫等合作的實際進度,強調同盟必須真正有助於「拒止中共」,而非流於政治象徵;第四,強調臺灣受到的軍事威脅極大,在美國與盟國準備時間已經不多的情況下,認為臺灣當務之急是大幅提高國防預算、徹底改良防禦系統,唯有臺灣展現強烈的自我防衛決心,美國的「拒止戰略」才能真正發揮嚇阻效果。
而在印太地區,美國亦已採取多項策略強化拒止能力,包括:
一、盟國能力建設:強化與日本、菲律賓、澳洲等盟國的聯合作戰與防衛能力,以構築分散、彈性的力量投射,並透過加強與盟國安全合作,提高區域防衛韌性。
二、技術通訊優勢:積極研發太空通訊能力,如部署太空版Link 16系統,增進作戰通訊與指揮控制,以便在高強度衝突中保持態勢透明與協同作戰。
三、作戰理念創新:加入「分散式」(dispersal)部署、「遠征前進基地作戰」(EABO)等概念,增加在第一島鏈及周邊地區的靈活性與生存能力。
四、成本施加策略:利用小規模、高效能部署和「成本施加」(cost-imposing)戰略,迫使對手付出更高代價。
美國「印太司令部」(2026年6月再度更回原名「太平洋司令部」United States Pacific Command)針對「拒止戰略」的作戰原則為,第一、分散式致命性部署,強調在第一與第二島鏈部署高度分散的海空火力平臺,以降低遭中共遠程火力集體摧毀的風險;第二,提高前沿部署與前沿韌性,在日本、菲律賓、澳洲、帛琉及關島等地,強化基地與火力節點,使其能在衝突初期即可投入作戰,不讓中共取得戰略奇襲的機會;第三,海空阻絕,以反艦飛彈、潛艦、遠程轟炸機、無人系統等多領域方式,建立「臺灣—琉球—菲律賓」的阻絕線,使第一島鏈形成「共同拒止網」。
參、中共對美國「拒止戰略」的整體威脅認知
綜合中國大陸戰略研究社群,如共軍國防大學、軍事科學院,以及外事系統現代國際關係研究院等核心智庫機構看法,中共對當前西太平洋戰略態勢持有高度危機感與競爭意識。北京當局認為,西太平洋已進入「大國競爭」深水區,其核心特徵在於美國正試圖透過重組同盟體系與軍力部署,對中國大陸實施全方位的戰略圍堵。中共軍方評估,美國正利用第一島鏈地理優勢,積極建構「去中心化」且具備高度韌性的「前沿封鎖」防禦網,而這是對中共海權擴張的直接阻礙,特別是美軍在琉球群島、菲律賓及澳洲北部的分散部署,主要目的即在削弱共軍的遠程投射能力,並將其活動範圍限制在近海。
另外,中國大陸戰略社群亦觀察到,美軍正試圖透過「第三次抵消戰略」(Third Offset Strategy)的延伸,利用AI、無人系統及遠程精準打擊技術,抵消共軍在大陸近海的數量優勢,意即,西太平洋的軍事平衡正從傳統的「平臺對抗」轉向「體系對抗」,而美軍在資訊整合與聯合指揮鏈(C4ISR)上的優勢,仍是共軍最大的戰略威脅。中共官方也不斷透過各種論述,批評如AUKUS、QUAD及美日菲三邊合作等美國同盟體系的「多邊化」與「軍事化」,認為這些機制正從外交協調轉向實質軍事協作,旨在形成針對中國的「亞洲版北約」集體安全架構,從而改變區域現狀。
中國大陸戰略社群並非將「拒止戰略」視為單純的學術理論,而是將其解讀為美國國防政策的實質指導方針,其看法主要在於:
一、政治目的:阻止中共在印太地區建立霸權,儘管中共的外交政策原則之一即是「不稱霸」,但「拒止戰略」的本質,就是拒絕接受中國「崛起」,試圖永久維持美國的單極霸權,在中共看來,這是典型的「零和博弈」思維。
二、軍事目的:「拒止戰略」強調不求全面擊敗中共,而是透過阻撓中共達成特定軍事目標(如「武統臺灣」)的能力,來實現戰略目標,這種以「低成本」達成「高嚇阻」的策略,旨在利用不對稱手段,以較小代價將中共拖入長期消耗戰,從而削弱中國大陸的綜合實力。
三、地緣政治影響:「拒止戰略」為美國加強與盟友的軍事整合提供理論依據,透過強調「前沿防禦」的「拒止」而非「報復」,說服周邊國家提供基地支持,這在客觀上惡化中國大陸周邊的安全環境,也增加地緣政治的摩擦風險。
是以,中共認為,「拒止戰略」將對其安全利益產生深遠且嚴峻的威脅,其主要影響包括:
一、實質阻礙兩岸「統一」進程:這是中共認知的最大威脅,北京認為「拒止戰略」的核心目標之一,即是「確保臺灣不被中共武力奪取」,透過提升臺灣自我防衛能力,以及美軍在第一島鏈的快速介入能力,美國實質上在增加中共遂行「武統」的成本與風險;中國大陸戰略社群擔憂,若美國「拒止」奏效,共軍將面臨「既成事實」難以達成,進而陷入長期戰爭的困境,這將直接衝擊中共政權穩定。
二、制約西太平洋爭議解決:美國的「拒止」部署,如在菲律賓增加基地、強化與日本的島嶼防衛合作等,都在限制中共海警與海軍的行動自由,美國正試圖透過軍事存在,為周邊國家「撐腰」,這將使得這些國家在南海與東海主權爭議中,更難以達成有利於中共的妥協。
三、威脅戰略縱深與後勤補給:美軍的分散式部署與遠程打擊能力,將使中國大陸沿海經濟地帶與軍事基地皆處於高風險之中,且「拒止戰略」強調打擊共軍的後勤鏈路與指揮節點,將讓共軍在第一島鏈內的行動面臨失去戰略縱深的危險。
四、擠壓中共外交與政治空間:「拒止戰略」進一步型塑「中國威脅論」,將促使周邊國家在安全上向美國靠攏,形成針對中共的「安全困境」,而中共在推動「人類命運共同體」或區域經濟整合時,將面臨更大政治阻力。
然而,中共基於「戰術上重視對手,戰略上藐視對手」的戰略思維傳統,亦主張透過持續強化「反介入/區域拒止」能力,共軍將有能力抵消美國的「拒止」效果,如北京投入大量資源發展反艦彈道飛彈、高超音速武器及電子戰系統,就是為建立讓美軍介入成本「不可承受」的戰場環境,中國大陸戰略社群傾向認為,在近海範圍內,共軍的數量與地理優勢最終將能克服美軍的技術優勢。
此外,部分中共戰略學者認為,美國「拒止戰略」存在內在脆弱性,也就是質疑美國民眾是否願意為臺灣或地處西太平洋的偏遠島礁,承受巨大傷亡代價,並認為美國盟友在面臨中共強大的經濟與軍事壓力時,支持「拒止」的意志將會動搖;然而,也有大陸學者指出,「拒止戰略」若與經濟制裁、科技封鎖相結合,將對中國大陸發展產生長期的重大制約,也包括若無法有效突破第一島鏈的軍事與政治封鎖,中國將被困在「半封閉」的海域內,難以實現真正的全球大國地位。
肆、中共的反制策略分析
中共將「拒止戰略」視為對其發展「崛起」與維護領土主權完整的根本性威脅,為抵消美軍在第一島鏈建構的拒止體系,北京當局持續嘗試採取多面向的反制路徑,其核心在於「不對稱制衡」與「體系對抗」,而涵蓋以下層面:
一、軍事層面:中共軍事反制策略的核心,在於完善其「反介入/區域拒止」能力,旨在讓美軍介入的代價高昂到無法承受,其具體作法,首先是持續強化反艦彈道飛彈的部署,形成覆蓋第一至第二島鏈的精準打擊網,透過「飽和攻擊」癱瘓美軍在沖繩、關島的前沿基地,並將美軍航艦打擊群拒止在作戰半徑之外;其次是力求在美軍完成動員與介入前,透過快速、高強度的軍事行動達成既定目標,北京認為,只要能迅速造成「既成事實」,便能迫使美國在面臨全面戰爭風險時選擇退縮;再次是投入大量資源發展靜音潛艦與反衛星武器,以破壞美軍賴以生存的指揮鏈與後勤補給線,從而瓦解美軍的體系化作戰優勢。
二、外交層面:中共深知「拒止戰略」依賴美國同盟體系的支撐,因此其外交反制重點在於「拆解」美盟關係,其具體作法,首先是加大對區域國家採取「大棒與胡蘿蔔」並行的兩手策略,透過經濟制裁或領土爭議施壓,同時對友好國家製造經濟誘因反差對比,企圖誘使美盟國家在美軍基地使用權上產生動搖,從而削弱美軍「前沿部署」韌性;其次是積極在國際法框架下挑戰美軍行動的合法性,如透過質疑琉球的主權歸屬或重新定義「國際水域」,企圖在法理上限制美軍在第一島鏈的活動空間。
三、經濟層面:為應對「拒止戰略」可能伴隨的長期消耗與封鎖,中共致力於提升生存發展能力,其具體作法,首先是將半導體、量子通訊與AI視為戰略高地,企圖透過科技自立自強的「舉國體制」突破美國「卡脖子」的技術封鎖,確保其軍事裝備的自主供應鏈;其次是推動「雙循環」戰略,強化對稀土等關鍵戰略物資的掌控,並建立人民幣結算體系,以抵禦美國可能發動的金融制裁與能源封鎖。
四、行動層面:中共持續運用「認知作戰」與「灰色地帶」等非戰爭軍事行動手段,在不觸發全面衝突的情況下,逐步侵蝕「拒止」體系的有效性,其具體作法,首先是透過頻繁的繞臺軍演與海警在金門、南海的強勢執法,製造軍事壓迫「新常態」,旨在心理上造成「抵抗無用論」;其次是利用社群媒體與在地協力者散布「美國退縮論」或「戰爭恐懼感」,企圖從內部瓦解臺灣及周邊國家防衛意志,使「拒止戰略」失去社會基礎。
然而,北京對美國「拒止戰略」的反制策略,同樣也將對西太平洋國家構成嚴峻的安全風險,如對臺灣而言,中共的「既成事實」戰術與常態化封鎖,將使臺灣面臨隨時可能爆發軍事衝突的危機,「灰色地帶」行動也將直接衝擊臺灣社會秩序與經濟穩定,至於中共企圖透過「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方式達成「統一」,在本質上就是對臺灣民主政治體制的侵擾;另如日本與菲律賓,因為與中共存在領土主權爭議與安全困境問題,北京反制「拒止戰略」的舉措,很大一部分正是直接針對日、菲而來,至於南韓與澳洲,則由於中共利用經濟依賴作為武器,可能導致這些國家陷入內部政治分歧,從而削弱區域集體安全架構的凝聚力。
不過,儘管北京對「拒止戰略」展現強大的反制決心,但其策略在實踐中仍面臨多重瓶頸,包括在軍事上,雖然中共海軍規模龐大,但其遠洋指揮、控制與後勤補給體系仍不成熟,難以在遠離本土的區域與美軍進行長期對抗,且共軍長期缺乏實戰經驗,其跨軍種聯合作戰能力,特別是在複雜電磁環境下的協同作戰,仍有待實際驗證;在經濟上,維持龐大的「反介入/區域拒止」能力,與現代化海空軍體系等,都需要極高的財政投入,在中國大陸經濟增長放緩、人口紅利消失的背景下,長期高昂的軍備競賽可能引發經濟與社會問題;在外交上,中共越是採取強硬反制措施,恐將越刺激周邊國家向美國靠攏,如「戰狼外交」與軍事擴張,實際上將促成區域國家對中共的圍堵,形成北京最不願見到的「自我實現的預言」,另中共在國際規則上的選擇性遵守與對鄰國的霸凌,將使其在國際上缺乏真正的戰略盟友,這也會限制中共型塑新國際秩序的能力。
中共針對美國「拒止戰略」的反制是一場全方位的體系對抗。雖然北京透過軍事現代化與「灰色地帶」行動,確實增加美國及其盟友的戰略壓力,但中共策略所引發的區域安全風險與內在的個面向限制,也使其面臨巨大的不確定性。
伍、結論
當前臺灣正面臨數十年來最嚴峻的國防安全情勢,隨共軍現代化進程的加速,臺灣海峽的軍事平衡已顯著向北京傾斜,此外,中共透過海警船侵擾金馬水域、軍機頻繁越過海峽中線及在臺灣周邊實施常態化戰備警巡,這些「灰色地帶」行動騷擾的威脅,不斷侵蝕臺灣社會的防衛意志與國軍的應變能量;至於中共「聯合利劍」等系列演習,則展現其對臺實施「要域封控」與「遠程打擊」的能力,北京正系統性演練如何切斷臺灣的對外補給線,並利用「反介入/區域拒止」體系阻止美軍介入,同時伴隨大規模的「認知作戰」,企圖在臺灣內部製造對立,削弱臺灣社會的心防基礎。
在這樣的安全態勢背景下,美國推動「拒止戰略」以及中共進行行動反制的變動發展,給予臺灣的戰略啟示在於,臺灣事實上是「拒止戰略」的地緣支點,臺灣位處第一島鏈中心,是美國能否成功拒止中共取得區域霸權的關鍵,因此必須體認到自身在「大戰略」中的不可或缺性;而中共反制拒止的核心在於「速戰速決」與「既成事實」,是以臺灣必須具備在美軍介入前,獨立撐過共軍初期高強度打擊的能力,打破中共的「既成事實」企圖;至於傳統的決戰思維已難以應對當前威脅,臺灣應轉向「削弱策略」,重點不在全面擊敗共軍,而在使其攻勢「慢下來、不完整、付出代價」,從而為國際介入創造空間。
面對美「中」在西太平洋的戰略博弈,臺灣應採取「多域拒止、韌性防衛」的國防戰略,其要點在於:
一、落實「削弱策略」與不對稱戰力建構:如優先發展岸置反艦飛彈、機動防空系統及無人機集群等,具備高存活性的不對稱戰力,能有效削弱共軍登陸與封鎖節奏,並利用水雷、微型飛彈快艇及分散式防空網,將臺海轉化為中共「不可承受之重」的殺戮區,而非其自由活動的內海。
二、建構「全社會防衛韌性」:強化關鍵基礎設施防護,建立能源、通訊與醫療系統的備援能力,確保在遭封鎖或網路攻擊時,社會機能仍能維持運作,並推動實戰化的後備訓練,結合民間力量提升全民防衛意識與應變能量。
三、深化國際安全合作:與美、日、菲等國建立更即時的情報共享機制,並在「拒止戰略」框架下,強化與友盟的戰術協調,確保在危機發生時能迅速達成「體系化」的聯防效果。
綜合而論,基於西太平洋戰略情勢發展,攸關區域安定與繁榮,與臺灣安全相關的理論研究更形重要,未來可進一步探討「小國拒止理論」的建構,或「認知作戰」下的「防禦韌性」模型、「既成事實」的預防與反制機制等,持續充實對區域地緣政治議題的掌握,以及透過理論建構,尋求更加完善的國防安全途徑。